沙漠的生命

在网上看到一篇关于沙漠的文字,作者从一首曾经传唱的老歌解析,写得如怨如诉,十分感人。这让我自惭形秽:人家可是从来没有到过沙漠,我是从小就看着沙漠长大的啊!

小时候就听大人说,西边太阳落下去的地方那个高大的山是“魏家大沙窝”,北边远处有“明沙窝”。沙窝是老家人说沙漠的方言。魏家大沙窝给我的影响尤其深刻,是因为几乎天天都能看到。特别是在夕阳西下的时候,在霞光里,像剪纸般的沙窝图形就映照在眼前。奶奶说,过了“沙窝”,就快到你姑姑家了。我经常会在霞光暗淡下去的时候想,什么时候能到沙窝里看看,到底是什么景象;那么高的沙窝上,像是长着什么样子的树,那树怎么那么顽强?
以后跟奶奶骑着的小毛驴一起经过大沙窝边缘,去姑姑家。白天离得近,沙窝就变矮了。绵延的沙丘为不再高大,一簇簇红柳跟着沙窝长上去,沙窝有多高,红柳就长多高,虽然长得一点儿不好看,但那枝桠蓬勃的样子,却让幼小的我感觉有一种气势在那里。到底是啥气势,也说不清。
经过沙窝两边是没有尽头的沙包,小路从沙窝间穿过,是人踩驴踏出的一条小路。驴过去留下一个个小坑,我过去也是一脚一个小坑,只是走一步滑半步,费力气。天热的时候干脆脱了鞋,光着脚跑,像跑在火上,烫烫的。走过约模两三公里这样的路,穿过另一个村庄的几户人家,望过去,就看到大姑姑家的房子和门前那几个喜鹊窝了。解开衣襟,轻风穿过渗满汗水的胸背,舒畅随之而来。
最后一次看到大沙窝,是奶奶去世后。后来,沙窝被拉沙的车子一车一车拉没了,夕阳西下再也看不到那幅美妙的风景画了。而那条沙路,自从没有人可看之后,就再也不走了。

处在沙漠边缘,每到入冬开春,随着大人念叨“冬不刮不冻”“春不刮不消”的话,时常会沉浸在沙尘里。很清晰的记得有一个春天,麦苗儿绿了,杏子快黄的时候,正在路上玩耍的我们突然看到西北方向腾起浓烈的黄烟连天接地气势汹汹(小时候没听过“黑云压城城欲摧”什么的诗句)直逼过来,一股凌利的凉风被压迫过来,刮得树枝歪裂、人都有些站立不住,几个雨点子作为前锋打落下来……我们有些害怕,堂兄边跑边喊:快回家顶住门,黑风来了。我们就作鸟兽散,拼了命往家跑。这时候,下地干活的大人们也飞奔回家里,压醋缸、圈牲口、关门窗。忽尔天便暗下来像陷入夜里,黑风扯开了喉咙嘶打开来,一家人便都默默无声地坐在屋子里,一股强烈的沙尘土灰不由分说地往所有人的鼻子里灌涌。我暗想,该不是一家伙把魏家大沙窝给刮平了、能把家给埋了吧。好久以后才知道,这就是沙尘暴。之后有大人传说,那儿有人被刮跑了,那儿牲口也被刮到水渠里淹死了。就庆幸当时跑回了家。
在十二三岁上到中学的时候,每到假期,就当大人似的,挖大渠、修路、拉粪,什么活都干。有一回队里派人到北山炸石头,让我去,心里还激动了好一阵:终于可以远离父母,当工(差)了!终于可以到远远看着的山里去看看到底是什么样子了!去时拿起铺盖卷儿粮食干粮坐着去拉石头的架子车,从早上到下午,经过了好长一段沙窝才到达山边的工棚里。在这里,遇到了从小学到初中的老同学,“他乡遇故知”,心里格外欣喜。并不知道,等在面前的,是极其枯燥也极为繁重的劳动。每天早上去山里打炮眼,然后等着放炸药炸开,再下去一块块撬下来码成“方”,以“方”计分。开始我这样小而“生”的人,没人愿意合作,只有和同学,跟一位好心的大哥一块儿干,抡锤把钎。劳累中的快乐就是看放炮,躲炮,然后飞奔下去撬石头。山野生活,几十个光棍,唯有乡亲们来拉石头的时候会有些热闹。有时候,爹妈稍来点儿干粮,心里会高兴一阵儿。大约过20天左右,会准假回家去一趟。回家的路,截弯取直,是一路的沙窝。那时候不知道失踪这些字眼,也就没那么害怕。第一次回家是和同学一起走,天黑了才到家。返回是独自走的,在沙漠里把鞋背在肩头,蹦蹦跳跳地从这个坡到那个谷,看流沙形成的种种图形,听远处传来的稚鸡声,收紧着心眼儿奔走,尽兴爽乐。偶尔见到一支芦苇,看它饥渴,就去撒上一泡尿,幻想马上能茁壮些。这时候的沙漠就跟自家后花园里的风景似的,走上去亲近而自在。

离开家乡的时候是刚刚入“九”的隆冬季节。走之前刮过两场风,魏家大沙窝上的风沙打在身上,让人恋恋不舍。那次去姑姑家告别,又走了一次沙窝里的小路,自行车只能推着迎风前行,汗湿了棉袄—妈妈为我新做的棉袄。
到工作单位,其实也就是离开家乡200多公里的地方,没有离开沙漠、风沙,反而多了戈壁山脉,一边是接天连地戈壁滩,一边是近在咫尺的青山头。刚到小城没过两天,就来了一场风沙,像是追过来送行的。我想,是不是还是魏家沙窝里的沙子。这是可能的,如果风向恰当,一股风就扬过来了。
不久,单位派我们这些新工去拉梭梭柴,去了戈壁深处的沙漠地带。原来想,戈壁就是戈壁,没想到,戈壁之中也不寂寞,有那么多的植物,鲜活的、枯萎的,过去和现在的。还有一次单位派我们去打包棕子的芦苇叶,长途奔袭经过了一处叫“70公里”的地方,满目的沙漠再次呈现,过去就到了蒙古族牧区“古尔乃湖”。那里是一个连一个的水泡子,远远一个蒙古包,牛羊骡马自由地在碧绿的草原上啃食,偶尔一个牧人坐在马背上经过,感觉里就像是一曲悠扬的长调,又像是一幅舒阔的油画。我是第一次跟着师傅进蒙古包,第一次品尝蒙古族人的食品“闹蛋子(音)”-奶酪。我们穿着长筒雨鞋下到水泡子里,一边拍打着硕大的牛蚊一边折打芦苇叶子,脸很快被草原阳光炒晒成了古铜色。

现在是看不到了。刚刚进入小城,闲暇时候踱到河边,没想到岸边竟也沙丘连绵,红柳连片,跟走在魏家大沙窝里看到的有些相似。在沙丘里有修筑的防空洞,水泥板搭上边,年久失修有的地方能看到天空,似乎人们也知道靠它防空根本不靠谱,仅是个样子吧。春天河开了,既而干涸了,宽阔的河床里是极干净的沙子,成了孩子们玩耍的好地方,也是青年团打着旗帜搞活动的好地方。风刮过来,满河飞沙,我才恍然大悟,沙丘源自哪里--风舀出河底的沙子,就近堆积起来了。
便坐在沙丘上抓一把沙子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