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曾老,渐渐白头

爱这一片辽阔的沙漠,与连绵跌宕的沙线无关,与风起后的沙响也无关,甚至与现在的一切都不相关,只关乎过去。我抚摸着我的马,它金红色的鬃毛已经可以看到干枯的尾梢,曾经昂首阔步的骄傲神采被消磨得只剩一个望向前

爱这一片辽阔的沙漠,与连绵跌宕的沙线无关,与风起后的沙响也无关,甚至与现在的一切都不相关,只关乎过去。我抚摸着我的马,它金红色的鬃毛已经可以看到干枯的尾梢,曾经昂首阔步的骄傲神采被消磨得只剩一个望向前方的深切眷恋。
十年,算不算太久;十年前,算不算得上很久以前。弹指间已是六十刹那,在浩渺的时空中,十年似乎只是一个微小的计数。然而,于我、我的马、和这片土地而言,竟是如此之漫长。
曾经,这里是阴山下的一片草原,有银带般锃亮的溪流,和神奇诡秘的沼泽。但是它并不平静,像所有的战场一样,短兵相接,战马长嘶,它流血、呼喊、酣畅淋漓。左手是迷离眼中的刀光剑影,右手是深情所在的故土山河。

我的马,比我还像一个将军,它在无数关刀下穿梭,朝着蓬勃热烈的红日长鸣,那声音是最嘹亮的号角。谁的长枪抵上谁的矛,谁的战戟插进谁的胸膛。大旗一挥,多少年轻的面貌坚定如铁,多少结实的身体视死如归。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当荣耀如光亮袭来,我不得不闭上双眼。战胜凯旋,加官进爵。我望向我的马,它伏在马厩中,呼哧喘息,当肥美的草料添满,它却轻轻垂下头。我抱着我的马,一将功成万骨枯。我知道我的荣耀不在于那一方帅印,只在于那一片烈火般燃烧的战场。我知道我的威严不在于追随身后的夸张仪仗,只在于我麾下千军,和座下万骑。
然而,自古名将如美人,不许人间见白头。我脱下了戎马一生的光辉战甲,你卸下了东征西讨的铁血金鞍。水汽弥漫开来,分不清是来自你眼中的湿润,还是来自我眼中的无奈。你往高高的敖包上迈步,达达的马蹄声陷在密草深处。依然是挺胸抬头、从容不迫,草原上毫不吝啬的风如往昔般梳理你的长鬃。我坐在马背上,第一次信马由缰。

人都说——东风无情,常遣春花;白雪寥落,独埋青葱。我身离战场,心未下鞍;你盛年蹉跎,伴我偷闲。金戈铁马,烽烟长河,是什么夺去了你我的征程?岁月爬上我的鬓角,消磨你的主人,我们一起疲惫不堪,所有剩下的便是这万里阴山下的战场。而终究,岁月夺走了最后的青葱,草原也变沙漠。十年了,我们还在这里,回首已逝的青春年华,只有你知道我为什么深爱这一片黄沙。其实十年也不是如此漫长,看看,你依旧老当益壮,我终究壮心未已。我们未曾老去,只是……奈何渐渐白头。
沙漠上的落日十分壮观,如金色的佛召,如鲜艳的血色。我坐在留着余温的沙浪上,你躺在我的身边。我悠悠地吹起埙,曲调苍凉悲怆。你低声嘶鸣,如唱如喝。我不禁淡然一笑。烈士暮年,身边还有一个老伙计,还有什么是比这个更美好的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