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能让你不忧伤

谁能让你不忧伤

妇人之仁散文2025-04-01 09:26:59
她说那时侯她梳妆台上放着一把象牙梳子,做工精美。旁边是一枚桃木发卡,雕刻着细细的原始纹路。她穿桃红色对襟小袄,黑长的头发遮住半个脊背。她用梳子轻轻打理,然后拢起挽个大髻,梳子使劲一插立在头发一侧,然后
她说那时侯她梳妆台上放着一把象牙梳子,做工精美。旁边是一枚桃木发卡,雕刻着细细的原始纹路。她穿桃红色对襟小袄,黑长的头发遮住半个脊背。她用梳子轻轻打理,然后拢起挽个大髻,梳子使劲一插立在头发一侧,然后戴上桃木发卡。额前留整齐的刘海,略低于眉毛。
我从噩梦中惊醒,额头上渗着密密的汗珠。梦中的男人挑下她的红头盖,一把扯下她的旗袍,她的淡绿色绣着梅花的小肚兜,雪白的肌肤在灯光下闪着光芒。后来她闭上眼睛,眼角滑下一串泪珠。她就觉得她的爱情在那时侯生根发芽了。
婚后她有三个男孩子,一个姑娘。她脱下桃红色对襟小夹袄换上毛蓝青的大襟马褂。站在板凳上拿着刷子围着一个八铟大锅使劲涮。一个小脚女人,个子矮,高高的锅台似乎将她淹没,一直摇摇晃晃,那凳子腿脚及其不稳。然后她把水桶里水倒进锅里,盖上高粱秸编成的锅盖,左手添着柴禾,右手用力拉着风箱,胳膊一伸一屈。红红的火苗映着她年轻的面颊。她的一辈子就这样了。
我小时候她就常常对我这么说,缓缓地叙说着她的人生。她说她有病,自己的男人不会疼她,经常抓过来就打。他揪住她头发,而她是那么傻,总是抱住自己男人的腿,咬住嘴唇不哭出声音,只是流泪。他男人见她这样子就更加凶猛的打她。
我问她:你怎么不跑呢?
她就摇着蒲扇一边给我驱蚊子一边说:“我脚小啊,十岁你老姥姥给我裹脚,我疼的一直流泪,十三岁我就嫁到了你家。”
她用了一个词“你家”。那时候我就想,她养育了我爸爸,养育了我叔叔大爷姑姑一堆孩子,最后她一直觉得自己是一个外人。她性格木讷,不善说话,但她喜欢和我絮叨,她说你爷爷嫌弃我一辈子了。她总是很喜欢搂着我,但我母亲常常训斥着我说不要靠近她。我母亲说:“她有牛皮癣,跟你说了多少次了!你没记性啊,还让她搂着,传染了你怎么办?”
我跑去问她说:“奶奶,什么是牛皮癣?”
她就掳开自己袖子,左胳膊肘子上小鞋掌大的一片。她用早已不再光鲜的手去抓,一抓就落下头屑一样子的东西。有时候她就使劲抓,露出斑斑的血点。我心疼她,总问她疼吗?她摇摇头。那时候我就说:“奶奶等我长大了,要有很多很多钱,我要给你治病!”她喃喃地抚摸着我的头,一脸的迷茫。
我从记事起,她男人就不和她同床。她睡里屋,我就缠着和她一起睡,然后被爷爷连哄带骗着连夜送我回家。长大后我才懂得,一个连她自己的男人都厌恶反感的女人竟是一种怎样的悲哀?我有一个梦想,快快长大,有很多很多钱,然后一推门大把的钞票就溢出门外。我就可以带着她去很远很远的医院看病,带她去看看院子以外的世界。
这些梦想在她的牛皮癣反反复复的生长的日子里就飞一般的过去了。春日里她着急的时候就拿氟轻松去抹,从春天到另一个春天,而她脸上早已爬满皱纹,我也早已不再是被她哄着睡觉的孩子。我开始时常关注于有关于她病情的一切,因为她的病情越来越糟,复发起来胳膊、腿部、头发上全部都是。我也开始知道她的病其实并不传染,可她就这样子被自己的男人与孩子隔绝了40多年。
后来在朋友的帮助下给她联系了一家治疗牛皮癣的医院,我想小时候的梦想就要实现了。回家带她出来,苍老的她一辈子不曾跑出过小镇,激动地在车上问这问那。
她说:丫头,我们去哪里?
我说:潍坊。
她说:那里远吗?是不是很远啊,我可是头晕啊。
我说:你放心,不远。她开始看医院的宣传小册子,一边看一边啧啧地称赞城市的楼房这么高,车子都跑的这么快。然后她问,那个医院叫啥?
我说:潍坊银屑病医院。然后拿出小册子上的字教她认。她不识字但是自我小时候她就喜欢摸书,等我上学她就偶尔问一些字的读法。很多年里她认识了“大”、“中国”还有自己的名字“邹秀荣”等字,她很自豪。而今,她又开始认识治疗她病的医院名字。
她住院期间,每天喜欢我傍晚和她一起出去走走。偶尔她会抬头看看飞过城市的一些飞机。我想这辈子她是不是觉得自己已经远走到海角天边了呢?我告诉她这是风筝的故乡,就是和飞机一样子可以飞的玩具。她哦哦了半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终于不再询问什么。
随着她病情的一天天好转,她愈发关心起医院的一切。她又问这家医院叫啥啊?我说:潍坊银屑病医院啊。她说哦。我转头看她,她真的老了,老到记忆开始模糊,眼角有浑浊的痕迹。不似当年照片里的样子。黑白的照片里,她乌黑的头发,苍白的脸颊,几分的清秀美丽。
她最后康复出院的日子,我给她买了一件毛衫。她兴奋的像个孩子,身上的牛皮癣不复存在,她穿上毛衣,对着镜子一直照起来没完,仿佛她又回到了刚刚结婚的少女年代。
她回家之后,一度的容光满面,但她却愈见衰老了。她开始早晨做饭经常摔在炉炤边,好几次脸上肿成大包。而她男人也开始老去,日渐担心她的身体哪天出现异样,开始起床给她做饭。
晚年的她渐渐发起福来,她却说人老了体会到什么是幸福。那日子仿佛她男人待她极好,早晨起来必定给她熬八宝粥。她只喝粥。因为她牙齿很坏。她念叨过自己不幸福。后来突如其来的男人的呵护,竟让她忐忑而不安。母亲解释说是夫妻两个人终究是一辈子了,最后总会发现陪自己走到终点的,一直是自己身边那个曾经不怎么在乎的人。
她的牛皮癣好了之后,开始在院子里种很多兰老婆花,下雨还要一小盆一小盆的艰难地搬到屋子里。她崇拜鬼神,祈祷过我以后有个好归宿。我再见她的时候,她耳背的几乎听不见我说话,眼神也更加浑浊与空洞。她又喃喃地叙说着自己的幸福与不幸,但是那些好像都渐渐远去了,似乎早已脱离个体而与她无关。我突然就想起她当年的样子:她穿桃红色对襟小袄,黑长的头发遮住半个脊背。她用梳子轻轻打理,拢起挽个大髻,梳子使劲一插立在头发一侧,然后戴上桃木发卡。额前留整齐的刘海,略低于眉毛。那些光影慢慢淡了清晰,淡了清晰,只是谁能够了解这么多年来她内心真正的快乐与忧伤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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