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在除夕(四)

因文革推迟分配,我们迈出1969年的最后脚步,踩在1970年元旦前夜,被不由分说地推上安徽生产建设兵团四师十七团——这趟不军不民不工不农的四不像班车。为何如此匆忙?这正是老校长张柏林先生的过人精明所在

因文革推迟分配,我们迈出1969年的最后脚步,踩在1970年元旦前夜,被不由分说地推上安徽生产建设兵团四师十七团——这趟不军不民不工不农的四不像班车。为何如此匆忙?这正是老校长张柏林先生的过人精明所在,再迟一天,我们不但少领半个月薪水,而且还将推后一年计算工龄,故此来了个压线报到,让这关键的擦边一球赢利终身。
我和同班的黄诗新同学,120班的吴三元同学,一起分在一营九连,就是李太白独坐敬亭山之处。这是我人生转轨的起点,文化大革命尚未结束,“一打三反”运动又接踵而至,我被指导员尹家木看重,留在连部整理运动材料,这大概是我在语文之路上所获的第一桶“金”。但由于书生气十足,不谙世故,无意奉迎,不到几个月,便又莫名其妙的得罪于尹,作了连队几个竖子勾心斗角的牺牲品。我那时忒愚昧,简直一个榆木疙瘩,不会自我保护,不懂得防人,被尹指导员(瞒着连部所有领导)秘密地到营部弄来了调令,把我调到全团公认最艰苦的连队——白马荡去种水稻,算是惩罚。但是老尹的目的没有达到,我到白马要求住房的一纸申请,当即被连长和指导员共同看好,不但没有让我下田劳动,反而把我留在身边当了文书,这是我在语文之路上所获的又一桶“金”。
痛定思痛,我再次府思,自愿避弃名缰利锁,进一步夯硪远离政治的决心,力争做个随遇而安的人。随后,我便一味不识抬举,再三不从领导们的执意栽培,毅然步入教师行列,永不回头。
在兵团的八九个年头里,我选定了自修“现代汉语”,业余之外从未放松钻研。首选原因是这门课题与政治无干,系纯学术问题,可免套帽子、挨棍子之忧;其次,当时这门学科除了张志公先生等人的“暂拟系统”,胡裕树先生的“现代汉语”,还有诸多其他著述,不但不同体系不能统一,而且就是同一系统也矛盾颇多。我反复分析对比了许多资料,运用现代发展了的语言(包括学生作文中的语病)一条条修正或补充完善,当时年轻,精力充沛,每天都在煤油灯下不知疲惫的坐到深夜两三点,鼻涕擤出来都有浓厚油烟,黢黑黢黑的。酷暑严冬,始终如一,修来改去,笔记本累了一摞,围着这个课题,我下了太多太多的工本闭门造车,但终因卑微之人断没有李希凡先生的才学和勇气,草根底气先天不足,无有权威斧正,根本没有见天晒太阳的机会,只得束之高阁,任其夭折。此后多年无非只在给省区测队职工补习,给南京军区某部机务站官兵辅导,以及巢湖市工会职校授课时派了点小小用场。随着斗转星移,时过境迁,语言不停发展,老调重弹,已无意义。
此事委实令我抱憾终身,一是我不该拘泥于一个课题死钻牛角尖,中途没有审时度势合理调整变动,其结果是蹉跎岁月,费时耗力过度,元气大伤;二是临场冲刺泄气,缺乏咬牙坚挺的意志,终归是枉费心血,功亏一篑。良机痛失,时不再来,虽说失败是成功之母,那不过是无奈的解嘲,就我而言,人生能经得住几个这样的挫折!殚智竭力,竟落得个几近绝收,逝者如斯,令人媿悔悲啸……
1978年秋,全国溶解了冰封十几年的高考招生制度,报名者管涌如喷,在妻子的一再敦勉下,我于截止报名的最后一天到宣城招生办挂了号,此时离临考只有一个月时间,无需复习应考,我胸中自有稳操胜券的把握。当时的录取率太低,百十人难得一两个榜上有名,全团三四车考生,最后唯有我一人被录取。政、语、数、史、地五门功课,我得327分,与昔日历次大考大同小异,主要还是靠语文拿采,政史评分难断,地理可能少判了我20分,但数学却几乎失分殆尽,这回不是像十几年前的中考那样临场失常,而是原本就不会,连根号2解平方都弄错了,好在凭既得成绩上学已经无虞,我也就懒于申请查分追究了。
作为教师,本该是要上四年制安徽师范大学的,但我已是三十好几的人了,没有什么奢求,“三十不学艺”,就凑合着上个两年制芜湖师专中文专业足矣,无非是随机就便,回炉淬个火重返兵团再操旧业而已。
芜湖师专的前身是芜湖教师进修学校,保存资深老教师甚多,尤其是中文专业为最,历经文化大革命浩劫,这种光景实属难得,这也是我选取该校的主要原因。
本来自恃自学了高校课程,专业水平已远远超越了身边一些文革前后就业的大学生,颇有些志得意满,夜郎自大的味道,但脱产入了高校之门,在导师指点下,学而后知不足,并且越来越感到自身苍白空泛,既贫血又缺钙。我先前的自学,细究起来,只能算作在文学前殿东张西望,草草走了个小小过场,肤浅粗糙且杂乱零碎,许多知识充其量至多只能算是“会”或是似是而非。
师专的校址位于芜湖市北郊的湾里附近,25路公交车抵达学校大门口。这里远离喧嚣的闹市,四面都是农村,实在是个利于学习的难得去处。常常在自习的时候或者是临逢假日之际,我怀揣干粮,肩挎书囊,喜欢一人户外自由自在地独处。春天,藏在金灿灿的油菜地里,馥郁的花香,嗡嗡的蜂鸣,伴随我悠然神思;秋日,远足登高,到“天门中断楚江开”的东凉山凭吊古人诗风词韵,一天一个来回;冬令,我悄悄地躺在村头的草垛里,像反刍的老牛一样,津津有味地归纳学习感悟,其乐无穷。
在师专阶段,自己给自己施压,学习始终紧凑有序。我结合范文澜先生的《中国通史》和翦伯赞先生的《中国史纲要》,研读了游国恩先生的《中国文学史》;结合社会背景具体解析作者,领会历代有关典籍和名家名篇;特别是欧洲文学、古代汉语知识和文学理论,我首次蒙得在老师的教诲下循序渐进的系统学习消化,似乎由当初抽象的“会”,渐渐地悟出了形象的“懂”来,向日死板的教条,默化成了明白的道理。在师专整个学习过程中,对知识的理解和再识,是我的首位,除了个别情况,是不会使用死记硬背的笨方法的,问题理解了,自然也就易记了。
我深感面前需要探究的知识太多太多,但两年时间则不经意一晃而过,再回头悔不该当初未选四年制本科,为时已晚,过了这个村哪里还有什么店呢!人生的机遇和灵感一样,在天时地利人和的前提下,往往会不期显现,被留心逮住,因势利导,即可产生耀眼的火花,甚至电闪雷鸣,倘或置若罔闻,它便悄无声息地稍纵即逝,断不是可以任意复制的!为人处世,只有留心慎取,才能把握时机,尽力体现人生价值,少些懊悔和叹息。
芜湖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