洋槐

我们村里有不少洋槐,它们枝繁叶茂,夏日里可在树下乘凉;家门前不远处就有几株,听母亲说是继祖父时栽培的,如今也有六十年了。母亲对饮食比我有讲究,她所说的“绿色营养”就是蒲公英、洋槐之类了。村里的男女老幼都很喜欢它,大概是想偶尔改变下生活吧。
季春时节,百花绽放,草木复苏,大地一片生机勃勃。那几株老洋槐也打起精神,疏松下筋骨,十分得意的随清风花枝招展着。它枝干上略带尖刺,特别是幼树;开着白色的小花,清香百里可闻,醉人心脾。这时节多半林木都张苞了,鲜艳夺目之下,好似一幅不着边际的“春景盛艳图”,使人大饱眼福,留恋忘返了。
前几年我住在乡下,赶上花开时候总会央求母亲和我一块去摘采洋槐花,俩人带着竹篓和长镰剪,朝着凹凸曲折的小路前行。离家不远的洋槐要经过一条小溪方得过去,溪水清澈,湛透见底;沿岸两处长着紫荆花,甚是好看。母亲常年身体不好,多走几步路就喘息不已;这支路途短近,没多会功夫就到了。土壤阴湿,散发出浓浓的泥土气息,在这密树茂林的遮蔽下,更觉得浑身舒坦。记得那时我还在读中学,双休日就跟母亲去摘采花儿,母亲笑着对我说,“这个吃了可以养颜,清火解毒,城镇人羡它还来不及呢”,我当时乐了。小学时有一篇课文,写的就是摇洋槐的情形,我原本是忘却了,如今站在这洋槐下不免忆起许多。母亲拿着家伙,向那高大的树干上一勾,回头对我喊,“我削些枝儿,你慢慢的摘,别图省事用手去撸,上头有刺,别割伤手!”我连应诺着,又想起前年在姑妈家时的洋槐蒸菜,热腾腾端上来,浇着喷香红油蒜醋汁,让人口生馋意。
天气不算太热,我半蹲在树底,侧仰着脑袋,目光盯在母亲的长镰剪上,伴随刃口那一开一合,簌簌地不间断落下芬香而雪白的花枝,不多时已堆积如山,将我圈围了半边。我喜欢洋槐,不仅因为我爱吃这鲜嫩溢香的花朵,更喜欢它的奇特与魅力。洋槐不是森林之王,但却不失为一种饮食上的消遣,看那满树洁白的无数花枝,倒像密挂的璀璨珍珠耀人眼目,怡人心神。这里地势上高下矮,母亲站在我前面,双手持着剪儿,显出一副很努力的样子。我要帮忙,她笑着说我会弄不好,自己可以的;我再三央求,她硬是不允,我知道拗她不过,只好作罢。
这些花儿极嫰,手劲不可过大,见到含蜜的花蕊,好似流渗出来琼浆一般。它和花椒相似,采摘得十分仔细,倘若坏了那巧夺天工的雕刻模样,美丽的花魂也就荡然无存了。人常说,女人是水做的,永远有哭不完的泪水,这话今儿倒应验在它身上了。叶子呈椭圆形,绿的发黑,显现得精神。透过丛林,看那溪水泛闪着点点金光,加上紫荆花的衬托,给人幽静而安宁。日头射过层层茂密的枝叶,犹如神话里的夜明珠奇光乍现。地上乱七八糟的枝叶,展铺像毯子,竹篓里花儿涨满了,花多了,清香愈浓了;瞅着这些残枝烂叶,我心里不禁懊悔了,一个个花儿长得多好,到头来不是让人欣赏,却做入口美味了。
它们不是璀璨的、艳美的,但却洁净无瑕,这颜色、味道使我越发想起周敦颐的诗词,“出淤泥而不染,濯清莲而不妖”,即使它没法与人们心目中的莲花相比,但依我来看此种相媲不足为过。圣贤文豪多有赞评它,但为何又看不到洋槐花呢?或许在他们的性情中只有花和志,两者结合时,他们才发现哪个是最喜欢、最要好的了;我不会欣赏,不懂那些花草是否犀有灵性,但我知道我所发出的情感是真切的,不掺半点豪情壮志。洋槐是树,它是一个特殊的树;撩开眼看,所有树木都有它自己迷人眼目的一面,难得到的就是一双双观察、用心去看的眼睛,霎时间,我觉得自己得到了人间最美的花和快餐。
夕阳红了,该是回去的时候了,我拎着这重如黄金、香飘依依的竹篓,顿时觉得这就是最可贵的花了。母亲扫视了竹篓一眼,对着我温和地笑了。跨过溪水,不经意间远望见北山上那白白的一片树林。
二零一三年五月六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