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海南过年

虎年春节我是在海南过的。一经海南过年我才想到,春节大约是北方人的节日。北方四季分明,春种秋收。收获之后就进入寒冷的冬季。因而人们过年是对春天的渴望,是对温暖的渴望,渴望春天到来,好开始新的耕作和更多的

虎年春节我是在海南过的。一经海南过年我才想到,春节大约是北方人的节日。北方四季分明,春种秋收。收获之后就进入寒冷的冬季。因而人们过年是对春天的渴望,是对温暖的渴望,渴望春天到来,好开始新的耕作和更多的收获。海南呢,四季如夏,树木常绿,农作物在田间没有休止的生长,长到可以被利用的地步就被收割,然后又继续播种。没有冬天谁还渴望春天呢?所以我在海南南部的这个小城市过年,到了农历腊月二十九还鲜有过年的气氛。不是没有只是不像我们家乡那么浓烈。在我的家乡,一过小年,过年的气氛就足足的了。所以我格外怀念家乡过年的年味。
年有两个,阳历年和阴历年,其实在我们的心中还有一个小年,那就是腊月二十三。阳历年叫元旦,那是城里人过的,他们能够放假,如果串休一二天就可以休两三天,做点好吃的,把阳历年也当成年来过。可在乡下那不过是一年中普通的一天罢了。没有人给你放假自然也没有好吃的,平常怎么过那天还怎么过。要是听说谁家过阳历年了,大家都当笑话讲。就连小年都比阳历年更像年。因为在过大年的日程表中,小年是排在第一天的。
一进小年,盼年的孩子们就把几句嗑挂在嘴上了:二十三,过小年;二十四,写大字;二十五,做豆腐;二十六,买猪肉;二十七,杀年鸡;二十八,把面发;二十九,蒸馒头;三十晚上熬一宿,欢欢喜喜玩个够。听我们这么念叨妈就说,说得比唱得好听,三十晚吃了饺子你们都别睡。我连忙说今年保证熬一宿。
小年家里要做点好吃的。这天还要请回个灶王爷来,再写上一副对子,上联是: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横批是一家之主。我不明白为什么灶王爷是一家之主,一家之主不是爹吗?我问爹爹就告诉我,爹是户主不是一家之主。我又问为什么?爹说,灶王爷主管一家吃饭的大事。开门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他管前两件呢。我仍似懂非懂。爹就说一家人要吃饭先得有米有柴。有米有柴日子才像日子。俗话说民以食为天。既然灶王爷管着一家人的吃饭问题它不是一家之主谁敢称一家之主?过年了,你们都做了新衣裳,爷母不做新衣也要把旧衣裳缝补浆洗一番,家之主当然也要换换新。我说明白了。小年还要吃灶糖,那灶糖外表看上去脆脆的,嚼几El才知道厉害,粘得住牙,妈妈说,粘点好,粘住灶王爷的嘴省得到了天上说三道四。说是粘灶王爷的嘴却让我们给吃了,我就感到好笑。这天夜里还有个重要的仪式。妈把灶王爷请下来,在灶炕前化掉。我们蹲在灶前,听妈嘴里念念有词:灶王爷本姓张,骑着马挎着枪,上天庭见玉皇,好话多说坏话少讲。嗑念完灶王爷也化完了,老灶王随着轻烟袅袅上升到上天复命去了。妈再把新的灶王像恭恭敬敬地贴到灶上方的位置上,烧上三柱香。小年过去了也就拉开了大年的序幕。
二十四这天一早,妈妈就领着我们兄弟姐妹出去了。村里只有。家商店,那时不叫商店叫合作社。合作社里挤满了办年货的人。妈就紧拉着我们生怕给挤丢了。一到这我们的眼睛就都不够使唤了。要买这个要买那个。妈妈口头上答应着心里在琢磨着该买什么不该买什么。一年到头了,家里再穷也要攒下几个钱。爹妈再节省,这一天也显得格外大方。除了给孩子买几件新衣服之外,还要给男孩子买几挂鞭炮;给女孩子买扎头发的绫子。这些都买完了,还要买年画,买挂钱,买红纸,也还买点香烛。腊要买红的,有粗长像擀面杖的也有短小如手指的。长的上供用照明用;小的给我们放在灯笼里玩。买了红纸回家让爷写上对联、春条、祖宗牌位什么,词都在爹的脑袋里装着年年写也不费劲。写好了放在一边。我就天天问爹啥时候贴对子呀。爹就说别着急到贴的时候就让你去贴。于是我就盼望着那一天早早到来。二十五这天家家都准备豆腐。乡下人喜欢吃豆腐,豆腐和肉一样重要,有肉没肉的都要准备豆腐。豆腐房就比平常更加忙了。手头宽绰的去订做一包,日子紧巴的拿豆子去换。我们家几乎年年用豆子换。换回来放在小仓房里冻上。等冻实了再把它用刀子镪下来,放到专门存放粘豆包和桔红色的柿子黑色的秋子梨的地方。二十六这天,养猪的要把猪宰了;没有猪的就要去买肉。二十七要杀一只鸡预备着。二十八,妈妈把白面和好,放到炕头上,用被子一蒙。因为要过年了,家里的炕头都热得可以烙饼。和好的面一焐第二天就发得直冒泡。第二天二十九就能用来蒸馒头了。白白的馒头又大又煊,散发着诱人的香味。
三十这天终于来到了。我们一大早就起来。手痒了出去放几个小鞭,吃过饭开始贴春联。房门屋门自然要先贴上,屋子里还要贴上倒着的福字,弟弟说哥哥贴反了,妈妈就纠正说话也不会说,那是福到了。在挨着炕沿的地方贴上春条,从天棚一直到炕沿。这一天数妈最忙了。一切过年要吃的都得在这一天准备好。屋子里洋溢着喜庆气氛。这时的小村庄,家家户户都贴出了对联。在冬雪的映衬下显得格外醒目。晚饭就比较隆重了。要给祖宗牌上供。供果是点着红点的馒头和刚炖好的鸡。然后让我们兄弟几个挨个磕头上香。祖宗牌两侧写的是“晨昏三叩首,早晚一炉香”。这是心愿也是供奉者的规矩。不做完这个仪式是不能吃饭的。
晚上,妈从大缸里取出石蛋子似冻梨冻柿子放在凉水里。我们都出去玩了,爹和妈在家包饺子。我们出去玩一会就回来看看,冻梨冻柿子软了,就大吃一通,然后又出去玩。等包好了饺子,年午夜也到了。我们出去放鞭炮。这时你就听吧,村里的鞭炮声响成一片。我们出出入入,小脸冻得通红,小手冻得像水萝卜也不嫌冷。小鞭放得多了,妈也该叫我们吃饺子。吃了饺子我们也困了。眼皮直打架。妈说别睡,三十晚上熬一宿,熬一宿精神一年。不管妈妈怎么说我们还是像吃了瞌睡虫一样身子一栽歪就不知天南地北了。
早也盼晚也盼的年就这么轰轰烈烈地来了。大年初一街上有秧歌,我们就跟着看。一天看不够就看两天,反正什么时候不扭了我们什么时候回家。爹和妈不出去看就在家里玩纸牌打扑克。妹妹呢找几个女孩子嘎拉哈,地上满是瓜子皮,屋子里呢,满是关不住的笑声。
就这么天天玩。老话说,闹正月耍二月哩哩拉拉到三月。
大年过得这么久远这么热闹这么好玩,难怪人们这么重视,只把这春节当作年了。

2010年2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