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原本《引》云:“壬午夏秋间,予至京师。时,流寇方围开封,抚臣高名衡遣其子叩阍乞师。首揆周,窘迫无策,但云弃之而已。予闻之愕然,谓友人某太史某给谏曰:‘开封非边外地,弃之则河南尽为寇据,淮扬必不可保,漕运中阻,京师大事去矣!’因草《流寇议》,欲上之,竟为首揆所忌。友人促予疾出京,勿久留。盖九月二十七日也。附识于此,以俟后之尚论者。”
流寇为中原患最久,任事者数易,无成功;言事者举不得其要领之所在。夫任事者之人不出,言事者之人,言之而得。及共其任之也,尚未必如其所言。言之而不得,则及其任之也,效可睹矣。愚以为寇何能为我患?患我无以制寇者耳。有两误焉,有五失焉,有九算焉。
何谓两误?晁错之言曰:“安边坑,立功名,在于良将不可不择。”夫错之所谓良将,直战将耳。如今之总兵、都督官是也,非大将也。《书》尊元圣,《诗》称尚父,汉以三公兼将军之职,唐以宰相行宣慰之事,宋以枢密领安抚、经略、招讨之使。权高望重,身系天下安危,此非智勇深沉、文武兼济者不能也。我朝设总制经略,率用侍郎兼风宪之衔者。往洪武间,遣杨荣行边,则大学士也。正统间,遣罗
亨信、王骥,则都御史、兵部尚书也。近因流寇造逆,皇上震怒,阁臣、枢臣督师者,赐尚方剑,其隆重比前人有加矣。岂非古推毂遗意耶?古人不拘资格,惟才是视。有天子熟知其生平者;有公卿大臣特荐者;有历试之郡国,实现其可用者;有上书愿求自效者;有拔之行伍罪辜之余者。韩淮阴不遇滕公,且斩矣!诸葛武侯微三顾,不竟以《梁父吟》终耶?郭汾阳以太白延誉,名始著。裴晋公蔡州之役,赖宪宗独任之。韩退之表云:“惟断乃成。”盖归功天子也。之数子,皆大将才也。使当事者不知爱惜其才,用之如无用焉,彼何从展布,朝廷亦何从享其厚报乎?
国家以制艺取士,以资俸序官,其不肖者不足道。贤者稽古,门命砥砺风裁,居内则有文献之名,居外则有循良之誉。备顾问,司封驳,卓有可观。独军旅之事,则必素深于韬钤击正之书,亲历乎山川险阻之变。寒暑甘苦,与众共之;战阵锋镝,以身临之。自非然者,挟辅枢之贵,恃敕剑之威,钱粮惟其所请,除叙惟共所私,激劝罔闻,士卒失欢,大敌一临,直委而去之耳。
嗟乎!病卧者必不可以负鼎,徒步者必不可以涉江。海鼎未始加重,江海未始加广且深也。天下岂遂无乌获之力、舟楫之具哉?独无奈卧病徒步者何耳!而又无奈卧病徒步者,不自知共不能,而妄以为能耳。岂惟其不自知,抑人且有不知其不能,妄以为能,而使之者矣。岂惟不知其不能,抑且有明知其不能,而会推乏人,姑以为能,而强使之者矣。夫不自知其不能,而自谓能者,罔也。不知人之不能,而使之往者,陷也。知其人之不能,而姑使之往者,迫于会推,借以塞责也。用人者不得已而推之,为所用者不得已而应之。不得已之命,一出于庙堂;不可知之祸,遂延于州郡。庾亮败奔,夏竦见侮,丧师辱国,祸莫大焉!则用人者与为人用者,罪亦同归于一而已。孔子曰:“盂公绰为赵、魏者则优,不可以为滕,薛大夫。”苟当时大冢宰。大司马操衡鉴于上,台省虚公博访,举所知于下。军旅之事,必付之能治军旅之人。何至有输载助予之悔乎?故曰择将而不得其人,朝廷之误一也。
昔者乐羊之拔中山也,谤书满箧,文侯不问。陈平之间楚使也,恣万金出入,高帝不问。光武之答岑征南也,曰:“荆门之事,由公为重。”宋祖之遣曹武惠也,曰:“江南之事,一以委卿。”兵贵神速,进退惟将。掣肘则谋必泄,谋泄则军必败,自然之理也。今天下独无乐羊、陈平辈其人。苟得其人而用之,出奇制胜,对陈决机。或斩将立威,或纳降用间,或委城饵寇,或围棋示暇。而味于兵者,隔千里之外遥问之,不审其所处之为何地?所适值者之为何时?心疑色变,执简而前曰:“若似玩寇也,若似畏敌不敢进也,若似糜费金钱也,若似藐视朝廷无人也,若授除似有所私也,若似有异图也。”侃侃危语,耸然动听,而不知已犯军家之大戒矣。重者械系,轻者罢斥。立监以分其权,临敌而易其师。卢植槛车,道济投帻,一篑山亏,十年功废。为文侯、高帝者谁?为光武、宋祖者又谁耶?故曰将将而不能
尽用,朝廷之误二也。
又何谓五失?督师监司,率皆文士。其产:近边塞者,犹习见战斗之容,然亦未必亲临矢石也。若中原以南,生长贵介,周历台省,不复知金鼓刀鋌为何物。忽而开阵援枹,三军齐步,刃光在瞬,铁交有声,矢雨炮鸣,马奔旗变,左右相失,身忘其处。谁能以轻裘缓带,立生死须臾之地,神色自若乎?是惟有闭城待命而已。弃城外如异域,听其焚毁,不相关涉,曰吾以重封疆也。天子有道,守在四夷,诸侯守四邻,大夫守四境。盖不令其逼近门庭,觇我浅深。既以示武,且使进退有余地也,乌有所谓守在四门者哉!生死存亡,悉委诸贼之去来,丧耻毁石,奠此为甚,莫其失之怯者一也。
国家文武并用,然所在武臣,皆以文臣统摄之,恐武臣不学,易生变乱,法甚善也。然当推心置腹,安慰保全。倘自谓节钺在掌,生杀惟命,恣睢睥睨,刻薄寡恩。彼剽悍椎鲁之众,吠声群起。将以法诛之乎?虑其激而与我为敌也,将隐忍以听之乎?法屈而威不振,师百万犹孑处耳。上贻君父之忧,下为士卒所窘,刘胤、谢万覆车匪远,此其失之慢者二也。
春秋战国,诸侯割据,彼此相争伐无虚日,然犹不废救灾恤邻之理。今四海一家,虽省重分界,无非为朝廷供厥职也。岂有寇至则止求其出境,而不惜邻境之罹灾?寇在邻境,则借言讯地,敛兵勿援者乎?同守封疆,自生吴、越,迨亡齿寒,邻尽而及于我。彼之所以报我者,亦犹是也。此其失之孤者三也。
从来言兵事者,战守而已,无所谓抚也。抚即宋之所谓和耳;和用之于夷狄且不可,况流寇乎?流寇皆我朝廷之赤子也,偶以催科之故,为有司所迫。至于残破大郡,侮辱亲王,此其罪已无可赦矣。况我兵屡为所创,未有可以挫其逆锋,制其死命者。如饿夫哀臣,贾而进之食,有不贻笑者乎?朱隽之击黄巾也,贼乞降,隽不许,曰:“秦项之世,民无定主,故赏附以劝来。今海内一统,惟黄巾造逆纳降,
无以劝善。更使贼利则进,退则乞降,纵砍长寇,非良计也。”夫以隽之决胜如此,以敌之穷困如此,且不肯轻许之抚。今身为大臣,总督六师于境上
流寇议
按:原本《引》云:“壬午夏秋间,予至京师。时,流寇方围开封,抚臣高名衡遣其子叩阍乞师。首揆周,窘迫无策,但云弃之而已。予闻之愕然,谓友人某太史某给谏曰:‘开封非边外地,弃之则河南尽为寇据,淮扬必不可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