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代人

父亲，你说你近来越发的伤感了，我不知道面朝黄土背朝天永远沉默的你何时学会了“伤感”这个流行的词语，但我知道这伤感多半源自我这不孝的儿子。
看到不孝你又要为儿子辩解，你儿子从小就冰雪聪明，入学时信誓旦旦，大有十年后光耀门楣衣锦还乡之气魄，而且你儿子果然马不停蹄的念到研究生，你眼中的儿子是敢作敢当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可是父亲，现在的大学生不是以前的状元郎，他是一抓一大把，我总是被湮没在招聘会的茫茫人海里，湮的次数多了就决定考研了，你儿子绝对是“男儿有泪不轻弹”的典型代表，可是决定考研的时候落泪了，不是那日的风雨太凄苦，不是惧怕来时路的艰难，只因为目光朦胧中是你滋生的白发，一根根像岁月里生出的枯藤，拨不动打不掉，倔强的侵蚀着你满头的黑发，直蔓延在心底抽丝剥茧的痛。
父亲，人说父母在不远游，人说养儿为防老，人说子欲养而亲不待，你有白发了啊，二十几岁的我一事无成还要你们供养着在外求学，所以你别怪儿子没出息，哭一次就哭一次吧，再说总还有个长风破浪会有时，现在不就挺好，不然你那蔓开的皱纹为何绽放成菊花，你说整个村子里就出了俺儿子一个研究生，我在那条扬尘的乡间路上，穿透尘埃看见你眼角眉梢飞扬的骄傲，过往心酸灰飞烟灭。
可是父亲你又伤感什么呢，哦，其实儿子不该装傻，左邻右舍幼年的伙伴都已成家立业了，那些父老乡亲都子孙满堂了，剩下你和母亲听着别人议论纷纷，可是上次回家父亲你说，你和母亲不着急，你在外面先踏踏实实挣几年钱也好，母亲也指着我那些毕业照自信的很，你看这么多人就咱儿子长得好，还害怕找不着姑娘？我扬眉器宇轩昂的向母亲证明她说的一点都没错，其实排除母亲那一点地球人再多还是自己孩子好的感性因素外，你儿子确实浓眉大眼算得上英俊，可是父亲，事情没有咱村子里那么简单，现在的姑娘他看你有没有车问你有没有房，她父母还得调查一下你家是不是农村户口，我要跟你说了你又该伤感了，一向睿智的母亲肯定能抓住重点，别糊弄你爸了，你大学四年研究生三年就没自己谈恋爱？母亲啊，你不知道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你们那些人是从三年饥荒里走出来的，你们定个亲就上花轿，掀了盖头女的不瞎男的不瘸就过一块儿去了，偶尔吵个小架也淹没在大风大浪的共患难里，你们那时候是想怎么生存，我们这一代是想怎么生活。
这一生活可就没边没沿儿绵长的很了，你得懂情趣，你得有资本，像你儿子这种从小就接受你和母亲传统教育，有些东西根深蒂固的东西应试教育也改造不了，但不要觉得儿子孤单，父亲，你不知道，一个人单身久了，会更懂得爱父母照顾朋友，父亲，你又想多了，穷又怎样呢，未曾清贫难成人，不经打击老天真，你儿子是跟你从黄土地里滚爬出来的，硬实的很。
看到儿子吹牛，母亲你也要皱眉了，可你忘了你说过地球是圆的，该遇上的总会遇上，你用双手拉扯大三个孩子，你炕上围着一个背上背一个怀里抱一个还能下地干活回家纺线，如今弟弟妹妹都上大学，我研究生毕业工作都好了，你更应该三暑过后尽开颜了，如今反倒皱眉了？母亲，你总跟我讲起那个没有月亮的夜晚，父亲在外地，你一个人头一次给家里那头母猪接生，你说那个冬天冷的惊人，那个夜里的风往骨头里吹，有种摧枯拉朽的气势，你说你坐在那里出了一身冷汗，可是夜色里摇摇摆摆的跑来一个小小身影，娘，别怕，我陪着你。那年我四岁，我看到你眼睛里刹那而起的晶莹，你让我回去睡，我却坚持在你旁边站了半夜，你说我儿子是男子汉，顶天立地，母亲，你那时候就信了你儿子，那句话亦伴我经年，可如今你反倒不信了？
父亲，你又叹气了，你说母亲不是不信我，是不信这个社会了，你说你也不信，我明白，父亲，我怎能不明白？你们两个不识字，却偏偏砸锅卖铁要把儿女们培养成才，你站在田埂边目光深邃的望着那片黄土地，我能看到那你对这片土地无法掩饰的深情，但叹出口的却是，你们终于都走出去远离这个地方了。你们用一生劳累苦痛换取这样一个走出去，却看不懂这走出去以后的事，你说巴掌大的地方，怎么就一万块钱了？
父亲，其实有时候不必这样较真，这世上弄不懂的事实在是太多，就好像前几年城市里刚刚兴起的丁克家族，他们大概永远也不懂你们为何这样不遗余力却丝毫不为自己。
不过那一句话让我终于弄明白父亲你最近伤感的原因，你觉得别人家都给儿女置办了楼房，你现在却什么也帮不上，父亲，你要知道，你那个让儿女“走出去”已然最伟大的了，没有人可以质疑，父亲，你已经快要六十岁了啊，走出去以后的世界虽然混沌复杂，但请放心的把这副担子交给你儿子。
父亲，五十已知天命，其实你心里早就明白的很，你只是不忍心，你只是还把儿女当孩子，总要有一代人在乡村里汗滴黄土一生苦累来送出下一代，也总要有一代两手空空走出乡村站在陌生的城市从零开始，他们不能也不该去依赖上一代再一次的付出，但是他们继承了那一代的精神，因为他们是你们的子孙。而这两代人之后，你的子孙都是城里人。
所以，父亲，我是你儿子，我不幸却有极其幸运的站在了城市的边缘，那么父亲，请你相信你的儿子，虽然你们那一代还未告别黑暗的长夜，我们这一代也还未开启清明的长天，但是我们这两代人都不孤单，我们血肉相连紧紧相依在这风口浪尖上，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