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家新春

每逢佳日,我总是不由自主地想起孩提时在乡下过的春节。节日还未到,我们一班鬼脑壳就掰着小指头算,还有四十天,还有一个月,这年快到了,日子怎么象龟儿爬坡似的,慢吞吞的。而大人嫌太快了,还没准备好,嗤溜就到

每逢佳日,我总是不由自主地想起孩提时在乡下过的春节。节日还未到,我们一班鬼脑壳就掰着小指头算,还有四十天,还有一个月,这年快到了,日子怎么象龟儿爬坡似的,慢吞吞的。而大人嫌太快了,还没准备好,嗤溜就到了眼前。父亲总感叹,年难过,要过年啦!
这春节是孩子们的节日。新衣新鞋自不必说,让人总记住的还有那些好吃的东西,松叔有一手好面点手艺,在金线似的阳光下拉出的云丝面那种滑溜,麻婶在灶房里变戏法似地做成的米豆腐那个晶莹剔透爽口,口袋里塞满用净沙炒出来的金黄而喷香的番薯片。自己动手做的忽忽转的彩纸风车,新竹子做成的小笛子,女孩子用绸布扎在头上的花蝴蝶,最就是从家里偷出来的小炮竹,一切都是新的,有趣的。祠堂,古樟树下,通往村口的土路上,哪儿没我们蹦呀跳呀的身影。会点功夫的五叔穿上一袭士林蓝布长衫,早就候在家里等我们磕头问好。早年寡居的四奶奶颤颤巍巍的,端着点心盘子,大把大把地往我们兜里塞好吃的。我们一家一家的打拱手拜年,遍吃一家家的好东西,肚子落个滚瓜溜圆。喜欢见面揪一把我们开玩笑的麻婶一改往日的毛病,朗声喊,伢崽,崽呀,初一大兆,读书进步,将来骑马坐轿,讨状元娘子,走京城见皇帝老子。亲热得烫人,让我们觉得奇怪。
看着孩子们的欢乐,大人们嘴角边露出了笑意,稍微懂事的我知道大人们很不容易。早就在两三个月前,母亲就彻夜地在昏暗的青油灯下丝拉丝拉地纳鞋底,为的是让我们每个人新年有一双崭新的布鞋穿。为节省油,她只点一根灯芯,也不知什么时候得的怪病,她左眼皮不自然地抽也抽的,把一半儿脸都抽歪了,眼抽迷糊了,可阻挡不住她赶做新鞋的进度。养了一年多的肥猪宰了,挑上肥得流油的拿去换钱,贴补一年的缺口。自己则留下猪尾巴,蹄子,脑壳肉,父亲费尽心思,褪尽猪毛杂物,用大辟柴炖,用红辣椒调,一人一碗填补肚皮一年来的饥荒。扯了蓝卡叽布,花格子料做新衣,布料少了,小妹的新衣准备拆了我的旧衣服改做,小妹知道了,那个伤心地哭。父亲拎着鱼网,背着鱼篓,趁夜黑冒着严寒到河边搞资本主义。父亲的腿一直有毛病,那年被日本鬼子用枪托砸的,我的印象中,他的大腿关节处总贴着膏药,长大后,我们还天南地北地把见效快的好膏药捎回去。几天以后,母亲提着卖鱼的篮子从街上急急火火地回来了,小花布扯回来了,小妹破涕为笑了。
父亲一直做着生产队的小队长,管着几十户人家的吃喝,他想尽办法提高分值,让大叔大伯们出一个劳动日能多挣几分钱。我记得那年年终结算,男劳动力一个工日十分,分值可合六毛,这让其他队的社员们羡慕不已。大家能过上好年,父亲长嘘一口气,母亲却嘟嚷,当什么队长,自己的年怎么过?这是真的,父亲不当队长,忙里偷闲可上山下河挣钱,别人不会说闲话,这家里的日子也会好过点。
可现在父母亲想尽办法出齐了全年的工,有时还督着我们利用早晚放学之余割草捡粪换工分,年终以为可分点红,谁知一算下来,倒欠生产队里12元钱。母亲是个要强的人,不甘落别人后,欠了钱等于说你不是勤快女人。在年关将至时,她哭了,伤心地哭了,一年的劳作,风里雨里,竟换来这样的结果,眼泪在抽搐得变了形的脸上淌着。当会计的丙叔很不自在,呐呐地解释欠账是自然的,人家还欠好几百呢,象是责怪自己没把帐算准。大妹正读四年级,拉着母亲的衣服说:“妈,别哭了,我明年不读书了。”大妹从此告别了学校。
这年在我们热切地盼望中终于过来了。这好几天的洗刷刷,煎煎炒炒。尽量地发挥农家的智慧,在节省中装点喜庆吉祥的气象,倾其所能把一个农家的年节过得隆重、丰盛而体面,让一家人在丰衣足食中迎候新的一年的到来。三叔家送来几块橡子豆腐,姨妈家捎来一把熏得黑黑的干笋,母亲支使我提着几瓶自家酿制的甜酒给老舅送去。里里外外一片敞亮兴旺,乡道上走着匆匆忙忙的亲邻,大家相互问候,准备好了吗?过个肥年。父亲督着我们写春联,写五谷丰登,风调雨顺,勤俭持家,国泰民安。父亲只读过几天私塾,却能识很多字,看到老先生写的词句,也能说个一二;母亲只读过人之初,计算小钱过日子很在行。春节到来,终于看到我能舞文弄墨,他们尽管在嘴巴上说我是狗画桃符,可心里十分舒坦。这全村人都知道,人家的儿子能写春联了,我的一手毛笔字就是在这种喜庆中练就的。
三十夜是最忙的。父母亲慌慌的,象总也忙不过来,总觉得有什么没满足孩子们。压岁钱是没有的,亲友给的要交到母亲手里,母亲走亲戚得照样回礼,塞几个钱给人家的孩子。母亲一遍一遍叮咛我们,明天新春大兆,要逢人见笑,道喜贺寿,发财发财,别臭了嘴巴。小弟小妹早就心满意足美滋滋地睡了,不知怎的,母亲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又哭了,嘤嘤的,不停地数骂父亲,这数骂声中有点合辙押韵。跟着你吃一辈子苦,受一辈子累,没良心的,黑了天,昏了地,苦了儿女们。父亲没还口,在灶头边为新春做可口的菜,嘴里叭着根长烟杆,一缕青烟在宽厚的身影旁缭绕、升腾。我那时虽睡下了,可没合眼,在等待我家神气十足的公鸡放声高歌,等待那激动人心的时刻到来。没存想母亲长歌似地数骂,把我弄得心神不定,这新春的大好日子要完了?后来我才知道,母亲是要把一年的苦累、委曲、烦恼、忧虑、怨恨、失望统统地倾泻给旧历年,只带着希望、信心和慈爱迈向令人向往的新春。
迷迷糊糊中我熬不住,睡着了。又是迷迷糊糊中,父亲小声地把我们几个兄弟从母亲洗得干干净净的被窝里叫醒,父亲宽厚仁慈中,一脸的肃貌。新春在这庄重神圣的暗夜里悄然而至,男人们得净手更衣,上果品,燃烛,焚香,用洗得发亮的酒壶往粗朴的酒杯里斟酒,在堂屋里礼拜天地上苍、各位祖先和左右四方上下神明,一磕头,二磕头,再磕头,揖手,再来。心下里觉得滑稽可笑,可在严肃而一丝不苟的古老礼仪中我觉得长大了。礼毕,大放炮竹,打开堂屋门,让春天走进家里的角角落落。小妹早就待不住了,吵着要起床,母亲摁着,哄着,说这是男人们的事,女孩儿晚点起来享福吧。
母亲领着小妹们起来了,一脸的灿烂笑容,柔声地叫,他爹,赶个早,带孩子们拜年去吧,这又让我感到惊奇。
多少年过去了,我总也忘不了那时的春节,这漫长的等待,这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