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起来一拉开窗帘,一束耀眼的阳光迎面扑来,直撞眼球,差点让人晕眩过去,眨把眨把眼睛,才算恢复过来,让人顿感热意。失望的摇摇头,知道今天又是一个炎炎的夏日了。
回来十几天了,还没见到一滴雨水,火毒的太阳照出的高温,蒸干了肥沃的土地,连日的阵阵南风,更加速吹干了田间的水分,显然已经遇到干旱了。田间村头,到处是忙碌抽水的人们,池塘一个接一个的见底,人们见面谈论最多的是天气、水和对雨的期盼。
早餐后跟外甥去黄洼打泉水。黄洼就在对面山的山坳里,不算很远,村里为了方便人们取水,已经修了一条能通车的土路,开车过去算是很方便了。车从村级水泥路下到土路,颠簸前行一段距离,再左转爬过山坳入口一户人家门口的斜坡,到第二户人家的门前停下,下车步行,绕到屋的后面,穿过茂密的竹林,再下到山坳的沟底,小心踏过一座竹子捆扎的小桥,就看到黄洼的那眼泉水了。
说是泉水,其实并没有见到泉眼,只是在靠山的一边砌起的石墙上面,留有一道水槽,从山里渗出的泉水,集中到水槽里,在水槽中间留有的缺口处,架了一根半开的竹筒,一股细细的水流穿过竹筒,涓涓流淌下来,砸在水池边的石板地上,发出温柔清脆的滴答声,犹如长弦的弹唱,回荡在幽静的山谷里。
这是我们当地有名的一眼泉水了。泉水不大,伸手触触泉水,顿感冰凉透骨,柔滑如丝。如果你愿意,弯腰侧头,就可以用嘴接住流下的泉水了,不要立刻吞下去,含在嘴里,略停留一会,细细品尝,隐约中能感到丝丝甜味,再慢慢咽下去,有如一股凉风吹进了喉咙,顺着食道滑进胃里,能感觉到一路的凉意。哪怕是刚刚挥汗如雨的人,在此停留片刻,喝上几口泉水,顿时神清气爽,心旷神怡了。
虽然是露天的水,但你就不用担心不卫生了,小时候放牛割草,每每路过这里,都急不可待的跑过去饱饱喝上几口,从来没有闹过肚子的。村民们在劳动之间,也常常来取泉水直饮,也没听说过闹腾的事来。
就在慢慢接水的当口儿,黄洼唯一的留守老人——方改文老爹来了。老人已近80岁了,还非常的健朗,三步两步下了台阶,稳健的跨过竹桥,笑眯眯的跟我们打招呼。我们是山区,地方大,村落住的分散,房屋多依山而建,东一户西一户的人家。也许是相对封闭的缘故,这里还保留了较为正统的尊爱传统,民风一贯淳朴,受外界的影响较少。加之不常见面的缘故,乡里乡亲的见面了就特别的客气和亲热。老人聊了一会家常,对张诚(我外甥,跟老人是一个庄子的,但住在黄洼对面的上坡上)今年考上了省重点中学夸奖了一番,又谈了最近的天气,聊着聊着就自然说到这口泉水的来历了。
谈到这口泉水的来历,老人似乎打开了留存古旧的话匣子,倒豆子般的一一道来。原来这口泉水存在已经久远了,甚至可以算上是一口古泉。清末至民国年间,黄洼这里属于方姓的私地,鉴于此地的幽静与这口泉水甜美,方姓人家在此建了方姓私塾,几间茅草屋,一个先生带几个学生在此授课。晨钟暮鼓,伴着潺潺的泉水,幽静的山谷回荡着朗朗的书声。但好景不长,当时本地大户王姓有一名人者,时称王笔刀(因他写的状纸好,一支笔形如利刀而得名)的大律师看上了这口泉水,就想讨了这个地方建私宅,因为王笔刀打官司每每能赢的名声,在当地算是绝对的权威,方姓人家摄于此人的威望也就同意了,于是王大律师开始从江南贵池的山里运送建房的木材过来,建筑按三进设计,从后面作为起居室的内进建起,但天不假年,也有说是为了打赢官司不择手段的报应(按老人的说法,是王大律师有把不该赢的官司打赢了,搞得对方的人家家破人亡,人头落地,损了阴德),王大律师在内进建好后就突然过世了,而运送建造第二进木材的船在听说王大律师去世后就没有靠岸,回去了。王大律师的后人在先生去世之后,已没了用这甜美的泉水冲壶清明茶的心思,进退维谷之计,权衡再三之后,只好把这只有内进的宅子转给了方姓人家,也就是改文老爹的祖上了。于是这里就真正有了第一户人家。
老人说的兴致很浓,眉飞色舞,吧嗒着已经没有一颗牙齿的嘴巴,话说的非常利索,还不是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完全不像是一个已经近80的老人。老人乐观开朗的笑容也深深感染了我,我也一直安静微笑的听老人讲他与黄洼泉的故事。
说起现在泉水出处布满翠绿青苔的石头墙,老人又回忆起这石墙的来历。还是在集体劳动的70年代,有一年大旱,比今年的要严重很多,连人畜饮水都很困难了,于是上面布置当时称作大队的社员们四处寻找水源,我们这个大队就算是幸运的了,不用刻意去寻找,本地就有一眼泉水,于是上面拨了78元下来,建起了这面石墙,把原来泉眼和周边散布的细细泉水集中到石墙里,再从石墙上面的水槽流下来。于是就有了今天泉水的样子。
在老人讲黄洼泉故事的当儿,我的水桶已接满了。老人知道我们要走了,走到竹桥前,用脚试探的踏踏竹桥,看竹桥是否稳当,在确认非常稳妥以后,才叫我们走过去,并在一旁不断的提醒我们小心,说村里委托他维护来泉水的小路,很快自己要老了,也维护不了几年了。说到这里,老人发出长长的叹息声。我的眼眶湿润了,老人的纯朴、慈祥、细心与责任深深感动了我,这就是我们村的父老乡亲,他把那份对晚辈敦厚的爱,深深传给了我。我忽然想起我所常说的这里民风淳朴的原因,也许就来之这一代一代传递的关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