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扁食

我家乡的人管饺子叫扁食。从我记事起,有了一个小小的发展,包肉馅的叫饺子,包素馅的仍然叫扁食。叫素扁食。我不知道饺子能不能算是家常饭。因为做饺子太费时,费事,所以不常吃。但以差不多家家都会做,人人都吃过

我家乡的人管饺子叫扁食。从我记事起,有了一个小小的发展,包肉馅的叫饺子,包素馅的仍然叫扁食。叫素扁食。
我不知道饺子能不能算是家常饭。因为做饺子太费时,费事,所以不常吃。但以差不多家家都会做,人人都吃过说,又很平常,应属于家常饭系列。若嫌屈尊,直可列为家常饭中之上品。我说的素扁食呢,算得上是上品中之上品。可谓精品。在我的左邻右舍,母亲做素扁食可算是魁首。
一提到母亲做的素扁食,我实在是就有点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了。那透着倔倔之光的眼睛不免就会有泪光闪动。自从母亲下世后,我再也没有吃过一回那么好吃的素扁食。
记得远离家乡在外上学的时候,母亲总是忧念儿子在学校吃不饱也吃不好。儿子即便在外边吃的是山珍海味呢,只要一回到家,母亲就先要想着法子给儿子做素扁食。当然,并不是说素扁食比肉饺子更好,而是因为乡下常年难得见到腥味。尽管没有肉,母亲却能把那素扁食做得很好吃。
母亲做素扁食馅的原料很丰富,都是她平时攒下的。最好的是地谷莲。春开时,只要有一场如酥小雨,母亲就挽了小小的竹皮马头篮儿到野地里去拣地谷莲。地谷莲是开春第一场雨就要生的,生在荒山野地的白草中,形如木耳,只是没有木耳那样大那样厚,呈黛色,半透明,放到手掌上,颤动着,像一串串小水泡,光洁,晶润,明滑,像是就要飞了去的,像是怦地一声响,立刻就要破了似的。簸尽草叶,拣去砂粒,淘尽泥土,在簸箕里晾干。到吃时用温水泡开,水里放滴醋,可以使木耳展阔,可以除尘,可以除青草味,可以除雨腥气。地谷莲不同其它的干菜,泡开后,仍然那么鲜活。再泡一把粉条碴,剁一点豆腐,调点椒盐,放点姜末,放点炒小麻籽面儿,放一点小茴香。够了,素扁食简单,朴实,就像吃素扁食的人一样,很简单,很朴实。没有地谷莲的时候,母亲就泡一把黄花菜,或泡一把干豆荚,也行。春天,母亲去地塄上随手薅点什么,初春刚泛起来的鲜韭菜,嫩小蒜,野谷芦葱,春苦苣,新菊蒿,随便一点什么,母亲都能做成素馅,且都是那么好吃,都是那么鲜美。乡味足,但却不土气,也不山气。吃一回,一辈子都回味无穷。
素扁食与肉饺子包法也不一样。肉饺子包得胖胖的,腆着个肚子,两个扇风耳,像个猪八戒。两只手把两个扇风耳用力一捏就成了,光光的,很圆滑,没个性,但看上去笑嘻嘻的,很适宜过节。素扁食的样子很像个麦穗,因此也叫麦穗扁食,这样就更家常。包素扁食不能用力,只是用心巧。素扁食的馅不像肉馅那么粘,是松散的,没有点技巧包不住。冷水和面不皲。扁食皮要很薄才好,用大拇指与食指指尖揪着一点点皮边,一点一点地掐,一点一点地捏。左一切右一捏,成了。像个小小的宝塔。很像个麦穗,但只有一条花边,边线既要花,又不要太厚太粗,不能让人吃起来觉得像面疙瘩似的。
母亲给我包的素扁食皮比较厚,个子也壮大。母亲说男孩子家要长力气,要长得虎背熊腰才能顶天立地,要吃得壮些才好。只有给奶奶包时才要皮薄,薄到透明,几乎能看到馅,且个子也小,比小拇指肚儿大不了多少。奶奶没牙,正好一口一个,奶奶笑着说,正好,不用嚼,到嘴里蠕蠕就化了。
母亲说吃素扁食不蘸蒜,蘸蒜就坏了滋味。只蘸醋。醋里只放点香油或芝麻盐,放一点芫荽。奶奶不蘸醋,吃兑汤扁食。一个豆青小瓷碗儿,清汤,几茎绿芫荽,几团油花,点点芝麻,尤似荷塘月色。老百姓自有老百姓的乐,自有老百姓的活法。
做素扁食费时费事,很劳累人。母亲身体一直很不好,有一回我怕母亲累着,不想让母亲给我做素扁食,我才说了个:“我不吃……”母亲很兴致的脸上立刻就暗了下来,眼睛里就有泪水盈盈,木了好半天才说:“你不吃?是娘做的素扁食不好吃吗?”母亲气得哭了。母亲说:“给你吃素扁食是娘的心。娘的心就不挂在你的心上啊……”母亲哭着,做着,一边揩泪水,一边捏扁食,捏了三大碗,先尽我吃饱,余下的给父亲煨在火边。至于弟弟妹妹们,一人至多只能尝三五个。
在母亲病重时,我也学着给母亲做了一小碗素扁食。也是地谷莲馅,但没有母亲做得那么地道;皮厚,没有母亲捏得那么好看,而且个儿也大。但母亲说好吃,很香。我对母亲说我做的不如母亲做的好吃,母亲说:“好,儿子就是给娘做碗面疙瘩娘吃着也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