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曲陈年的苏州评弹

一张旧竹椅,一把破蒲扇,一缸老浓茶,一只半新的半导体。
夜色未涨,暑气渐消,傍晚的巷口照例“伊伊呀呀”传出苏州评弹的调子,一男一女,一高一低,委婉迤逦,细细柔柔,用地道的吴侬细语说唱着才子佳人的故事。
半躺在竹椅里听评弹的老者,须发花白,穿着半旧的背心和大裤衩,蹬着拖鞋,闭着眼,在评弹声中摇头摆尾,听到动情处,不免舞动起手中的大蒲扇,跟着节拍轻轻哼唱,俨然陶醉其间也。
这样的风景,在吴侬的巷子深处,在村落敞风的去处,于夜幕或隐或现间随处可觅。这些听评弹的老者间,也有我的爷爷。
在半导体风迷的上世纪80年代的农村,我记忆最深的事情,一是每天放学后以最快的速度冲回家,听15:30的《小喇叭开始广播啦》,和16:00的《少儿节目》,二是晚饭后乘凉的时候,使劲埋怨爷爷,催他把苏州评弹的音量关小些,别影响了我收听广播剧。
爷爷通常耳朵聋,任我叫半天依然故我,无奈,我只能恨恨地转移地点。现在年纪大了也明白了,对于当时没有高科技视听设备的爷爷们来说,半导体承载了他们了解外界,娱乐享受的唯一途径,特别是农闲的夏天,于风凉的巷口听一段糯香松软的苏州评弹,那滋味,可比吃了同样糯香松软的八宝饭还要香甜,还要舒坦!所以,对于他们来说,夜饭后听一段苏州评弹,竟是人生的一大美事呢!
呢哝的评弹声中,屋里的光线不开灯还勉强能见,奶奶还在忙着洗碗涮锅洗澡洗衣,进行永远忙碌不完的忙碌,而洗完了澡,被痱子粉和花露水擦得香喷喷的孙辈们,依然继续调皮不完的调皮:或蹑到屋角夜来香前捕捉莹火虫,或到隔壁王奶奶家的墙角掐些凤仙花染指甲臭美,或啃着糯香的玉米躺在门前风口处的长条桌上争相指认最亮的那颗星星……
儿时的快乐点子,就像天上银河里的星星一样,数落不完,那时爷爷辈们听评弹的乐趣,大概也像银河的长度一样,无边无际。要不然,为何不知何时,奶奶凶煞般的站在爷爷面前河东狮吼:恁着老麽瓷啊,阿要去活浴着呷?(你个老东西,还要去洗澡啦?)而爷爷,居然还眯着眼摇头摆尾挥舞他的大蒲扇!
见他没反应,奶奶也不多骂,一边嘴里嘀嘀咕咕埋怨着老头子不做事就知道听评弹,一边,自己进屋搬了张竹椅带了把蒲扇来,做在爷爷身边,也摇着蒲扇津津有味的听起了评弹。
夜色,在评弹的“伊呀”声中重了一些,不断有在外忙碌了一天的父辈母辈们回来。作老父的,睁眼看一下儿子,点个头,继续他的评弹,老母呢,起身跟去屋里,给儿子交待晚饭,或者洗澡水的问题,或者陈述小屁孩们今天的表现。小孩子们呢?跟着父亲的自行车进屋,眼神从车后座衣物里不曾带西瓜回家的事实中失望搬回,嘀咕一声“又没有吃的”,便撒野跑开了,身后,是父亲的严厉斥责:小赤佬,就知道吃,钱都吃完了,拿什么盖楼房?
小赤佬们自然吐吐舌头,乖巧的走开。屋里,有父母的交谈,谈论着今天的见闻,或商量着家里的事务。小赤佬们不关心这个,小赤佬或三五成群上东家窜西家耍去了,或摇着小蒲扇继续躺在长条桌上数星星。凉风吹过,很惬意的凉快。随风而来的,还有巷口伊伊呀呀糯香松软的苏州评弹。
“哎哟老头子啊,还在喂蚊子啊,快进屋睏觉了!”
又是奶奶煞风景的大嗓门在柔和的夜色中炸开。惊醒,原来夜色已浓,苏州评弹早已换成了别的节目,爷爷也在竹椅上微微找起了鼾,想必偷得半刻闲,跑去和评弹中的才子佳人约会了!
现如今电视普及,娱乐设施齐备,夜生活丰富,又有几人,会记得二十年前萦绕在巷口的苏州评弹?又有几人,会记得蒲扇风里望着银河痴痴遥想的心情?
一曲陈年的苏州评弹,述不尽我对儿时的美丽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