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行天下
前几天,收到一条养生信息,说树叶发芽的春天,神经病最易复发。神经病,似乎与万物复苏、生机盎然的春天极不搭调,像年轻有弹性的美女的皮肤上长了一块牛皮癣,颜色还分外丑陋。
顺便想起了我的老姨——我妈妈的亲姨,一位头发白透、神经的为所欲为忘乎所以、又让我们毫无顾忌的开心大笑的老人。
记忆清楚地好像就发生在今天早上。
老姨的突出特点不是厉害,而是非常厉害,还不是一般意义上的厉害。小时候,就是六七十年代电影上塑造的凶恶的地主婆的形象和她极为相似,骂妯娌打媳妇,邻里村上无人敢惹,关键是她采用的马拉松式骂街外加疲劳战术,凭你多厉害,也架不住她没早没晚声情并茂抑扬顿挫的谩骂,锲而不舍直至耗尽或者说攻陷你有限的耐心城池。算了算了,谁和一个疯老太太争高下,于是偃旗息鼓,颓然大败,再不言战,还要看我们老太太追不追乏兵呢。所以,我老姨在村里是实际意义上的霸王。老姨对孙子孙女们的溺爱也近乎偏执,谁若不识像欺负她们,那他就是活泼烦了。所幸这些儿孙们都很厚道,很少惹事,老姨发飙的机会并不多。自发式的、目标不够明确的谩骂,因为没有对手,也就缺乏热情和战斗力,常常是别人一句话打个岔儿,她就忘记了骂人的主题和对象,干别的事去了。但是有必要严重声明,我老姨也不是毫无缘由的骂人,总是有些由头的。所谓出师有名她还懂。
每年总有三五个月,妈妈接老姨来住,这都是我们非常喜欢的事,简直可以拿欢呼雀跃来形容。因为有许多笑的理由。
在我家,老姨的活动从早上六点开始,首先是妈给她认真的梳头,陇上黑丝线编织的“笼笼”——旧时老人罩头发用的,类似医生的白帽子一类。她自己也常常用手梳理头发,但我看到她的时候,总是头发蓬乱,像一窝有些凌乱、但还是有望找到头绪的麻丝。以为,人疯了,头发也是疯的,无法驯服于的。
早上六点半,我家门首的高音喇叭准时开始播音,老姨的节目也即时开始,边听新闻联播边生气边嘟囔,说广播里天天不停的骂他大儿子,(从没见他提过骂他小儿子或其他人)。我们说那不是骂叔叔,她就恼了,说明明正开批斗会呢,批斗的就是她儿子,村里谁谁谁他大揭发的,谁谁谁正发言呢,还有谁谁谁帮忙害人,儿媳妇也不是人,串门子,搅是非,把儿子害到这一地步。她常用“把八家子的醋都搅酸了”来痛斥婶子。我就奇怪,她居然能许多年听广播而一句正确的、有关的、哪怕搭界的内容不入耳,这可不是一般人可以做到的,不信你试试,丝毫不受外界干扰可不是面壁沉思超脱苦修寒窗十年可以做到的。
接下来,是婶子话题连续谈。数说婶子多没用,手脚不忠,敢偷着拿眼睛剜她,趁她睡着了偷着温柿子吃、(柿子成熟后需要用温热水轻煮一夜才能去其涩味。)把粮偷出去喂了娘家那一群饿狼。每说到此,我就不由得惊叹老姨无语匹敌的语言魅力,多生动形象诙谐夸张啊——你可以准确无误的描画饿极了的狼怎样的可怜无助贪婪和凶残。
有一年冬天,她带来了一袋子柿子,说是婶子屋里的。我逗她,你走了,小心婶子偷你屋里柿子吃。她于是很是不安,继而完全确定婶子已经偷窃成功,恐怕已经吃完了,就是吃不完,也翻到娘家去了。
这年冬天,骂婶子的主题基本上就是他的惯偷毛病:偷她园子的菠菜芫荽,偷她的麦秸烧柴,偷的吃肉把门关紧。我们笑的人仰马翻,妈怪我多嘴,说婶子人最厚道,家里什么坏事错事老姨都要赖在她身上,挨打挨骂,这么一说,老姨回去不知道怎样拿拐杖打婶子了。柿子本来就是冬天吃的东西,老姨过罢年回去,柿子肯定吃光了嘛。
我就纳闷,老姨怎么那么在意柿子。妈说,穷嘛,除了农业社分的一点粮食,就只有柿子,总是缺吃的。
问过老姨疯癫的原因,似乎是老姨夫脾气暴躁,老姨的婆婆甚是厉害,打疯的。我想若是他们娘儿俩死的晚,我老姨不知道怎样折捣他们出气呢。
接着前面的聊哦。
早饭之后是节目重播。到下午,老姨喜欢坐在太阳坡晒暖暖,这段时间的内容是温和抒情的,她会不停的念叨她的儿孙们,提及的也都是村里谁家人好,谁家老人恓惶,全然一位慈眉善目的老人。曾经和一位精神类专家朋友聊起:温度是否和人的精神疾病有关。她说不好说,比如冬天未必犯病率就高
有一年冬天奇冷,妈妈为我卖了一双毛线手套,70年代末期,几乎没有农村孩子带过手套。只要我放学回来,老姨就拿起手套摸来摸去的念叨:亚丽年年手冻烂,这手套大小都差不多。我知道妈要给妹妹买的,但就是故意逗她,一把抢过来:不给不给。看她渴望的样子,甚是慈悲,一点疯癫的痕迹都没有了。但时隔不久,她就会骂学校冬天还让孩子上学,早上上学那么早,婶子也把良心瞎了,孩子不愿意上学就不去了,非得逼着起床,是跟她老太婆比本事哩。
70年代末期,还没有电视,收音机也常常被哥哥霸占,我们最喜欢的娱乐就是听老姨说疯话,天马行空、不着边际,东拉西扯,驴唇不对马嘴,有时明知故问的逗她,让她演示婶子怎样拿眼剜人。乱七八糟的疯话让我家笑声不断,妈妈每每嗔怪,却不过分禁止,也跟着窃笑。
老姨习惯早睡,天不黑就上床,睡眠很规律,晚上几乎不起床。她一睡,我们就觉得没意思了。
其实老姨是不太亲近我们的,除了妈妈。十几年常住我家,她会把我们的名字张冠李戴。妈妈再忙,老姨从没有给我们热过一次剩饭,但也从来不凶我们,只是有事喊一下,没事好像我们不存在一样,她恐怕心里也明白我们毕竟是主人。但是她很会跟妈妈撒娇,隔几天洗头,隔几天铰指甲,两天泡一次脚,手绢也是要帮她殷勤的洗涤。
老姨其实很有福,儿孙孝顺,邻里谦和,旁人不敢惹他。妈说,她看上谁家的柿子,直接上树去摘,无需打招呼,也从无人过问,当然,老姨此类行为也是偶然为之,不算惯犯,也就无人计较。
老姨85岁去世,临走,狠狠吓了我一把。
弥留之际,气若游丝,居然凶悍的盯着站在门槛上的我说:列开!(方言,走开的意思),我一会从那出门,不要挡路!我被吓的毛骨悚然,一身冷汗。婶子急忙揽我到怀里。我似乎在脑海里看到步履蹒跚的老姨,慢慢的走出家门,回头狠狠的看了我一眼,无数次,很多年,我还怕她,只是因为那句话。
我很是奇怪,老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