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锦年

【一】时光三月的风,暖暖的,在二月的梢头打了个呼啸,扬长而去。二月的尾巴,铁青着脸,心不甘情不愿地,跫音渐远。烟火的余温还未散尽,转身,抓住一只烟火留下的影子,她们笑:什么啊,你抓住的,只是时光的影子

【一】时光
三月的风,暖暖的,在二月的梢头打了个呼啸,扬长而去。
二月的尾巴,铁青着脸,心不甘情不愿地,跫音渐远。
烟火的余温还未散尽,转身,抓住一只烟火留下的影子,她们笑:
什么啊,你抓住的,只是时光的影子而已。
或许确乎只是影子,看着烟火在夜晚的天空散开,散开,然后绽放成一团灰烬。
每个元夕的夜晚,都会看到大大的烟火盛放。
而日子就在这样日复一日的盛放中,渐渐走远。
小时候那个用竹篾编好纸糊的灯笼不知道流落到了何处,故乡已成异乡,老宅已换了主人。
我的烟火,仿佛一直藏在那个小小的灯笼里,那闪闪烁烁总是半明半灭的蜡烛,扯住了我的时光,让我不敢老去。
曾经在老屋筑巢的燕子不知哪里去了,昔日的木头屋梁被青石砖瓦代替,那冰冷再也不适合安家。于是,那一巢的燕子,拖儿带女地离开了她们辛苦衔泥筑巢才有的家。
时光在烟火的盛放中老去。
我们,慢慢地,在燕子的呢喃中走散。
那走散的时光,用手捧握着,只剩下掌心烟火绽放过的灰烬。
【锦年】
那些日子,曾经那样美好过,你的,抑或我的。
1、
我的头发总是稀少到扎不成一个小辫儿,你于是恶狠狠地用好几根玻璃头绳给我捆绑起来,变成有一个朝天的丫髻。
你会把我放在你的腿上,让我脸冲着你,然后细细打量我的朝天辫,开心的时候,你会把一朵新开的罂粟花别在我的丫髻上。
那时的你是如此年轻,二十岁的你,长长的油黑的辫子在身后甩来甩去,走起路来风风火火的,像一个小姑娘。
去山里的时候,你总是把我放在马背上,看着我在马背上摇啊摇的,却不肯伸手扶我,你说,这样的女孩子长大了,才不容易受伤。
每次看你读书,我总是很烦躁,于是坐在炕上恶狠狠地哭,哭得满脸都是花儿。
你不理,最多抓起一块手帕扔给我,让我自己把鼻涕擦了,然后继续读你的书。我从来不曾知道,原来你只读过一年的小学,每个字,你都需要咀嚼良久,才能猜出它的意思。
2、
我六岁就被你扔到了学校,因为你说,你没有时间看我,而且,学校的学生太少了,我至少应该去凑个人数。
你却依然不会照顾我,我6岁,你25岁,不喜欢早起做饭,于是我总是需要饿着肚子去上学。好在离家很近,上完一节课,我从要逃课回去吃饭,顺便跟你一起浇花。
你总是喜欢摆弄那些花儿,满院子都是,草本的或者木本的,把一个院子开成了五彩的模样。
不记得你有没有辅导过我的功课,只记得每天放学,你都会扔一个大筐给我,让我去拔猪菜。
六岁的我,没有了弟弟;25岁的你,失去了儿子。那年的冬天,你第一次把我抱在怀里,我也是第一次感觉到你怀抱的温暖。
可是我却挣脱了,不是不贪婪,而是不习惯。从生下来就习惯独睡的我,讨厌一切人与我有肢体的接触,即使是你,也不可以。
3、
11岁离家百里上学,你淡淡地说,不用总是跑。我也淡淡地答应:一个学期回来一次。
我们俩果然都是守信的人。初中三年,我一共回过六次家。中途,你去看过我一次,把钱放在门卫就离开了。我们正在操场跑操,冬天的清晨,彻骨的冷,我看见你从门房出来嘴里哈出的热气,不小心踩到前面同学的脚后跟。
16岁,第一次跟你冷战。拖着大大的行李去投奔二姑和二舅,你没拦我,只是看着我一个人上车。
17岁,大学通知书下来,我哭了一场,在你的绝食运动下只能去读我不喜欢的师院。终于轮到我自己不喜欢回家,而不是你不让我回家。
21岁,大学毕业,没有跟你商量远走千里外的异乡,一个人揣着地图去报道,你没送我。
22岁,在异乡把自己嫁掉,你在家乡给我做好了被子,买好了红色的结婚衣服,我说,不用了,我不喜欢红色。
4、
28岁,我在死亡线上挣扎了四天四夜,医生说,准备后事吧。
你却来了。已经没有了心跳没有了体温没有了血压和生命迹象的我,在你踏进病房的瞬间,竟然睁开了眼睛。
29岁时,你卖掉了老家的房子,连同我对故乡的记忆连根拔起,来到我身边。你说,一直以为我不会受伤,原来,你错了。
其实,你没错。
从六岁,弟弟走掉的那个夜晚开始,我就已经学会了不受伤,几十年过去,无论有多疼,我都会让自己学会坚强。
那天,你给我拔我头顶的白发,惊呼:你怎么也长白头发了。
我笑:我当然得长白发啊。
其实,你不知道吧。从我18岁决绝离开故乡的哪一年,我就已经有了一根白发。然后,每次思念你和故乡的时候,白发都会如春天的草般疯长。
只是,现在我已不再拒绝你的温暖。因为,从你给我扎朝天辫的那天开始,我们已经一起浪费了太多美好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