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他(指鲁迅)已经是离开我们五天了,不知现在他睡到那里去了”,读到这句话的时候,只觉所有温暖的泪水在这刻都花般地开了,那般使人自心肺处哀痛,又那般让人从心尖处疼惜。似一个不谙世事的孩子,睁着那天真无邪的眼,在告诉世界,他没有离去。
我的一个假想的私心里,那些如海的悼词与哀思中,先生怕是独爱萧红这一份吧。这些话里,只是些孩子般平常的言语,却能丝丝入扣,把人内心里最柔弱的那部分热情唤醒,这是人性深处最可珍贵的纯净。
那年她给萧军的信中说:“关于回忆L(指鲁迅)一类的文章,一时写不出,不是文章难作,倒是情绪方面难以处理。本来是活人,强要说他死了!一这么想就非常难过。”这是多么纯粹的一种情感,没有深入骨髓的依恋与敬爱,如何能说出这样情真意切的话语。
萧红一直在表达着这份纯净,这不被世俗尘埃沾染浸透的纯净。萧红,一个无邪纯真的女子,一直是这般孩子的心性。就是在这巨大的悲恸面前,我仍然在这些字句中捕捉到了那丝暖暖的底色,这是阅读张爱玲时绝对不会有的感觉。
张爱玲,即便是一袭最鲜亮的红,也透着最苍凉的冷。而萧红,无论多么凄苍的冷,都是遮掩不住的暖。
这是多少文字都藏不住的底色,一个人,一生,都有基调。繁华也好,潦倒也好,是与底色无关的另一层涂抹而已。
“花开了,就像花睡醒了似的。鸟飞了,就像鸟上天了似的。虫子叫了,就像虫子在说话似的。一切都活了。都有无限的本领,要做什么,就做什么。要怎么样,就怎么样。都是自由的。”这样心性的萧红,为她一生的底色涂抹上了一层厚厚的暖。她或者是没有得到的,但是她始终是追求的,不放弃的,因此她的文字中常有这样令人欣喜的亮色,这些亮色跳动在那些对阴郁沉暗的社会底层描述中,让人的内心能够充盈希望。
这么说,仿佛把萧红那些所有凄苦的过往都抹杀得干干净净了。是的,她的一生,又如何用幸福来度量。在她的身上,找不到幸福那欢快的影子,它们从来就不知道躲在哪个角落里自顾着昏睡,偶尔探出头来,也不过是预示着更多的不幸即将来临。那些接踵而来的日子,从来不觉疲惫,就这样一桩桩,一件件,在这三十一年间纷繁演绎,成就了后人茶余饭后的谈资,成就了文人笔下纸端的传奇。
所以,我不对她的情感作评,那些当事人都说不清的情感纠葛,外人又如何道?他们没有谁是错的,亦说不上谁是对的,只是在那时恰好这样了,便有了或悲或喜的故事。没有成心与故意,有的只是被命运的无数次嘲弄,而这些用最坚强的意志去抗争的人们在命运的面前也手足无措,也没能为力,于是一些哀婉的故事就不断地去背演绎,被涂抹,被毫不留情地任人评说,而这些对于当事的人又存在多少价值与意义呢?
男人们在无力中为自己辩解,却远不如萧红的缄默来得更让人疼惜,更让人敬佩。这样的大度隐忍,当是丈夫气概。多少女子在喋喋不休的哀怨中了却一生的情爱悲欢,而萧红却把文字投向了更为广阔的天地,把目光延伸到那些在尘世中沉浮的底层人群,没有在自己的情感漩涡之中挣扎,沉沦。于是,我们看见了那部叫《呼兰河传》的小说,在她散文式自由散漫的铺陈中,“一幅多彩的风土画,一串凄婉的歌谣”就这样在我们的心底落根开花。而此时,单从文字看,谁能知道她已痛失自己的婚姻和所爱呢?
只是,她的生命短暂到只有一季的花期,在一个女人最美丽的年龄离去。把所有的不甘所有的伤痛,所有的快乐都统统抛弃在尘世间,再没有心力交瘁。
戴望舒的那首诗,我以为是最为透彻诠释文学与人的佳作,也是足可以让早早离世的萧红慰籍的诗歌:“走六小时寂寞的路/到你头边放一束红山茶/我等待着,长夜漫漫/你却卧听着海涛闲话”。
“三月的原野已经绿了,象地衣那样绿,透出在这里,那里。郊原上的草,是必须转折了好几个弯才能钻出地面的……”,绿的原野上却再走不来那个如花般绚烂的女子,无论草如何地疯长,无论草如何百折千曲而来,从青到黄,岁月流走,她只端坐在历史的烟水里静看红尘的起起伏伏,迭迭宕宕。
萧红怕是一生都未能如“愿意长多高就长多高,愿意长到天上去,也没有人管”的玉米那般恣意生长,也没有如“愿意爬上架就爬上架,愿意爬上房就爬上房”的倭瓜那样任性而为。她所有的恣意与任性都仅仅是一种姿态的展示,她倔强地把这种姿势呈现在世人面前,内心蔓延滋生的苦难,是不足为外人道的苍凉。她保留了一种暖色调,在文字的着色上,她还是肯去把一些春光明媚带给那些阅读的人。
有一句话是:因为懂得,所以悲悯。萧红用她坚强而柔嫩,大气而敏感,细腻而豪迈的灵魂体验着人生百态,她的真诚让她不计较,用心灵最宽阔的海域去包纳世间的人与周遭的事。她忧郁着,却更热情着,她哀鸣着,却更深沉着,她把自己对生活的感悟,对人生的体验用最富有诗意的语言镌刻在你心灵的深处。一个读者的幸福感,往往来自于作者在人生实践中萃取来的那些精华。在这些思想的沉淀中,能获得一二就是读者最大的幸运。能够把自己内心最深痛的那部分体验用文字的形式剖析出来,并且呈现给大众,这就是一个作家的良知与勇气。
没有谁能真正做到感同身受,尤其对于那些经历没有相似,人格灵魂迥异的人来说。所以后来人对于萧红的评定,都是基于自身对世界客观事物的认知程度,都是基于自身生活情感的体验而来的。这绝对不是萧红的,萧红的情感无论悲喜都是独一无二的,都并不是后人简单的想当然就成事实的。所以我对孙犁先生的这句话深为赞同:“才知道任何文艺作品,离开了那个时代,没有共同的感情,就只能领略其毛皮而已。”
我们谁也不知道她的情感中究竟谁占据了最重要的位置,谁给了她最深切的痛,她的精神意志为谁而颓废,为谁而哀伤。只是,她的那些不幸福,被太多的人渲染,于是这些不幸福就成了萧红凄婉悲凉的人生。可是真实的萧红如何?怕更不是我们那些文学化,虚幻化,理想化或者其他行为后的萧红了。
没有谁趴在她的心尖上,看不清那些沟壑纵横的心痕上都刻画着谁的印迹。我们唯一能够触摸的是她遗留的文字,唯一能钻进去的,是她这些文字中深深浅浅的情感流动。
别人在为她的《呼兰河传》而感叹时,我却一次次沉浸在《回忆鲁
萧红:那抹无法褪去的暖色
“现在他(指鲁迅)已经是离开我们五天了,不知现在他睡到那里去了”,读到这句话的时候,只觉所有温暖的泪水在这刻都花般地开了,那般使人自心肺处哀痛,又那般让人从心尖处疼惜。似一个不谙世事的孩子,睁着那天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