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尔斯泰无愧为世界顶尖级的作家,在主人公安娜出场前,作了17部分的铺垫,直到第18部分才让安娜从火车上下来。前面部分先交代安娜的哥哥奥布隆斯基和嫂子多莉的家庭矛盾,以及列文和弗龙斯基共同追求基蒂的相关情节,其中不乏对上流社会生活的铺陈,尤其是对贵族那种体面的交往方式的精雕细镂,给了读者一种“向上趋同”的满足。其中奥布隆斯基请列文吃牡蛎的场景,就充分发挥了现实主义那细腻笔法的优长,对话与举止都留下了丰富的细节耐人寻味。在追求基蒂的第一个回合中,列文遭到拒绝,弗龙斯基胜出。正当弗龙斯基为了基蒂的美丽纯洁愿意痛下决心摒弃荒唐风流的积习转向严肃认真的生活方式的时候,他去车站接母亲邂逅了安娜,使他的注意力立即从基蒂身上不由自主地转移到这位迷人的贵妇人身上来,安娜的魅力一下子凸显在读者面前。
弗龙斯基凭着社交界中人的眼力,只瞥了一瞥这位夫人的风姿,就可以立马判断她的高贵身份,可见她的高贵不是体现在服饰上,而是体现在举手投足的神韵上,体现在无意为之的行为习惯上,这是骨子里的高贵气象。并且就在这一瞥之中,便让弗龙斯基感到他非得再看她一眼不可。在第18部分这短短的第一段落中,托尔斯泰在语言上就以这样的信息密度反复深化着安娜的动人魅力。接着作者在诠释弗龙斯基忍不住多看一眼的原因时,也富有独特的韵味:“这并不是因为她非常美丽,也不是因为她的整个姿态上所显露出来的优美文雅的风度,而是因为在她走过他身边时她那迷人的脸上的表情带着几分特别的柔情蜜意。”“在那短促的一瞥中,弗龙斯基已经注意到有一股压抑着的生气流露在她的脸上,在她那亮晶晶的眼睛和把她的朱唇弯曲了的隐隐约约的微笑之间掠过。仿佛有一种过剩的生命力洋溢在她整个的身心,违反她的意志,时而在她的眼睛的闪光里,时而在她的微笑中显现出来。她故意地竭力隐藏住她眼睛里的光辉,但它却违反她的意志在隐约可辨的微笑里闪烁着。”这就突出了安娜迷人的核心内涵,不仅仅是非常美丽和优雅气度(当然这两者也是不可或缺的),而且是一股压抑不住的蓬勃的生气,那种被遮蔽、被抑制的尚未开发出来的动人的风韵!这是与一般的共性化的美丽、高贵的女子所截然不同的地方,一般的美女甚至是气质美女早已被开发殆尽或者是自己卖弄风骚已尽,一览无遗无须品味,而安娜只闪露出她的5%的美丽就足以将一位花痴弗龙斯基打趴下。因为她还有95%的生命之美有待舒展。托尔斯泰这样来呈现安娜的过人魅力,的确写活了与众不同的“这一个”,给人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文中多次强调这“一瞥”,极言观察时间之短,更突出了安娜的特别是一种极其深刻的令人过目不忘的特别。
托尔斯泰的写作实力当然远远不止这些。接着他着重写弗龙斯基视角中的安娜:一看到哥哥,“她就迈着她那轻盈的、坚定的步伐走下车去”,“她走了出去,她那迅速的步子以那么奇特的轻盈姿态支撑着她的相当丰满的身体”,这里多次描写了安娜“轻盈”的体态,这与弗龙斯基的内心感觉“过剩的生命力洋溢在她整个的身心”完全吻合。这位阅人无数的弗龙斯基,一下子陷入到了对她的痴迷之中,以至于安娜握手时“富于精力的紧握,大胆有力地握着他的手”也好像特别使他快乐似的;在门口看不见她的优美的身姿了,“微笑还逗留在他的脸上”,而且他立刻将视线转移到窗口,看到她怎样走上她哥哥面前;当他猜测安娜与哥哥的谈话内容可能与自己无关时,他都会觉得苦恼,因为他已经非常在意自己在安娜心中的位置了。甚至弗龙斯基在和安娜的目光交流中还产生了不少的幻觉:“她的脸上又闪耀着微笑,一丝向他发出的温存的微笑”,将安娜天然地流露出来的柔情蜜意全当作“她投来的卖弄风情的球”。当安娜激动而低声地对那位被火车轧死了丈夫的孀妻发出怜悯的信号“不能替她想点办法吗?”的一刹那,弗龙斯基望了她一眼,就立刻走出车厢,给了副站长两百卢布。这不是对死难者家属的同情,而是向心中人大献殷勤。
弗龙斯基表现得越花痴,安娜就越显得魅力十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