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袋里的硬币

我总是习惯，在口袋里放上几枚硬币。不是为自己方便，而是为了那些在路上不期而遇的乞丐。
养成这个习惯，源于一个很偶然的机会。在此之前，我也从来没想过，有一天我会得到一个乞丐的发出的善意。也正因为这个善意，给了我极大感触。
那是一个寒冷的冬天的早晨，下了整整一夜的雪终于停了。寒风凛冽，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却找不到伤口。我裹着厚厚的棉衣，背着满满的一书包书，艰难的跋涉在雪地里，一路上不知道摔了多少跟头。对于上早自习的走读生来说，最难熬的莫过于冬天了。天还没有亮就要起，顶着寒风走在雪地里，颇有点雪夜上梁山的感觉。
到学校后大门还没有开，连个人影也没有。雪地上只有我一路走来留下的歪歪扭扭的脚印。我缩在一个墙角里，把书包抱在怀里，不住的往手心里哈气，手指还是冻得发麻。“喂，到这边来。”听到喊声，我扭头东张西望，可是并没有看到人。我开始怀疑自己是被冻得出现幻听了。“喂，到这边来，你那里是风口。”我一下子跳了起来，警惕的看着四周，开始寻找声源，还是没发现有人。“我在这呢，妮儿。”我眯着眼顺着声音看过去，果真看到一团黑影像我一样缩在十多米外一棵粗大的柳树后，好像是一个老人，露出一个头，一只手臂还朝我挥舞着。
那是我们学校门口最粗的一棵树，两个人都环抱不过来，据说年龄比我们学校还要大。柳树的一边有一个很大的洞，足够一个大人窝在里面了。“过来呀，你那里太冷了，这边好点。”老人看我愣着不动，有些着急了。我又迟疑了一会儿，慢慢的移了过去。走过去我才看清，老人是经常在几个村子里转悠的那个乞丐，我们都叫他憨大傻。憨大傻傻笑着瞧着我，头发上还粘着几根麦秸，脸上的褶皱里都能挖出一勺泥来，浑身脏兮兮的窝在洞里，不知在哪里捡来的烂棉衣穿在身上，好几处棉花都漏出来了。裤子还不到脚踝，露出黑黝黝的像没有肉的棍子一样的小半截小腿，脚上是一年四季都不变的单布鞋。他的随身行李，两个黑色破袋子堆在脚边。里面不知道装的什么，还鼓鼓囊囊的。
虽说都说他是憨大傻，可是他选的这个地方确实不错，不仅背风，树的旁边还堆着一小跺麦秸。他把麦秸铺在身下，再在身上盖上厚厚的一层。麦秸生暖，这样自然就不是很冷了。我站在离他一米远的地方，不再靠近。他反而很热心，把自己的行李抱在怀里，再从自己身子底下扯出几把麦秸铺在旁边，邀我一起坐在里面。他拍拍自己身边，说：“来，来，坐这，这儿暖和。”我紧了紧怀里的书包没动。说实话，我是有点嫌弃的。先不说他浑身脏兮兮的，就是日后让同学知道，我曾和憨大傻一起坐在树洞里取暖，岂不要耻笑我了。憨大傻看我不动，以为我嫌地儿小，又使劲往旁边挤了挤说：“来啊，这儿很暖和，我都在这睡了一个晚上了。”说着还伸出树皮一样的手拉我，我急忙摇了摇头向后退了一步，说：“不用，我就站在着就行。”憨大傻愣了愣，又傻笑着把手缩了回去，还在露出的已看不出颜色的棉花上抹了抹。不再要求我进去坐着，“好，好，你站着，站着，站着好，站近一点，别，还是蹲着吧，蹲着暖和，蹲着。”说完又重新窝了回去。
我看他不再动了，就往前小小的走了一步蹲了下来。一会儿，他突然坐起来，我被吓了一跳，瞪着眼看他，他伸出手往自己怀里掏着什么。只见掏出一个灰色手绢，我看着上面的花纹，猜想着，这在多少年前应该是个白色手绢。他颤抖着一层又一层打开手绢，手绢里面还有一层油纸，打开油纸后，里面是一些毛票和硬币，应该是他乞讨来的所有积蓄了。他拿出一个一块的硬币，想了想，又拿出一个。然后又小心翼翼的把手绢包好，放进怀里。我正看着纳闷，不知道他要干什么，他却把硬币递给我说：“太冷了，拿去买两块山芋吃，卖山芋的那老头儿应该出摊了。”我立刻明白了，也顾不得嫌他手脏了，急忙把他的手推回去，连连说不要。要是要了一个乞丐的钱，我这辈子良心都别想安了。他看我不要，也着急了，非要硬塞给我。我们推来推去，我正不知道怎么办好，听到了学校大门打开的声音，拔起腿就跑了。他在后面喊了两声，风太大，我也没听清他喊的什么。
早自习下课后，我跑去大柳树下，憨大傻已经不见了。我看着他躺过的麦秸，突然就很想哭。我一直觉得，他就是和我同患过难，挨过冬的战友啊。后来，我就常常会在兜里放上几个硬币，期待着再遇上憨大傻。衣服换了一套又一套，冬天变成了夏天，硬币却一直都在。只是，从那以后我再也没见过憨大傻了。
再后来，我离开家去上大学，总会在火车站或闹市边看到一个或两个乞丐。或是老人，或是残疾人，我都会走上去，在他们碗里放上两个硬币。很多人说我傻，说那都是骗子，东莞丐帮事件曝光之后，更有朋友劝我不要再犯傻了。我只是笑着摇摇头。还是会在经过乞丐时，手不自觉的伸进口袋，掏出两个硬币。
无论他们是骗子，还是真的乞丐，我想这都和我无关。我也知道，两个硬币根本帮不了他们什么，我只求一份心安。骗子可以丧失人性，但我不能没有善良。这是憨大傻，一个乞丐教我的，我不能忘，也忘不了。而且谁也不知道，有一天，你会不会被这些你所瞧不起的乞丐帮助。我宁愿相信，人心都是善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