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纱扯满了整片天,青淡得看不到一朵云彩。一艘小船泊在河湾里,护河栏旁,垂柳点着水面,荡起了层层水粼。临水而建的民居,经年累月地将影子投掷在湖面上。一户人家的后院里,浑圆的杏子已经黄里透红,枝条被果实压弯了腰,几只鸟儿正兴奋地在枝桠间窜来窜去。
拐过一个弯,再向前行百米左右,一抹石榴红便从巷子里探出头来,那倚墙而生的粗枝上挤满了绿叶,明媚的红色正错落其中,风儿漫不经心地轻吻着花瓣,招惹得花枝乱颤。
走在老街上,偶偶有路人与我擦肩而过。真想拉来一束旧日时光,循着记忆中的痕迹,将那些活色生香的画面重新走一回。
十字路口,那家面北而立的店铺内,被风雨侵蚀得斑驳不堪的木门板靠墙摆放着,一直是早晨卸下,傍晚再一块紧扣着一块竖成了一面墙,密实地将夜色阻挡在木板之外。每一块木板是都有固定的位置的,绝不可以随意放置,否则就会无法装配。靠墙的木制货架上整齐地排列着热水瓶、毛巾、肥皂等日用百货;糖果罐里装了些裹着花花绿绿的糖纸的糖块;玻璃货柜里纷繁的货物迸发着灼目的颜色。许多年前,在小孩子的眼中,对面那家经营碗具和农用器具的店铺,远没有这家的东西来得吸引人。
两层小楼仍伫立在原地,灰白墙壁上遍布着风雨侵蚀过后留下的斑驳印渍,二楼的六扇木窗中有一扇已经耷拉了下来,像个被遗弃的老人一般幽怨而沉寂。经久失修的木门早已开裂,一把铜锁在告示着人去楼空。轻轻地触摸着黑褐色的木门,一些人来人往的镜像已经迫不及待地从门缝里溜了出来。
临街的外间内是砌了一个两眼灶台的,紧靠着灶台的是一口用来蓄水的水缸,空余的地方摆放着碗柜和几张八仙桌,凳子是一式的长条木板凳。穿过外间,往里走是一个长方形的天井,东南方打了一口水井,井栏上凿刻的“清泉”字眼依稀可见,打水的水桶沉默地立在井栏边。月季将开未开的花蕾挂在枝头,几株叫不上名来的绿叶植物散落在角落里。阁楼位于天井的后面一进,木楼梯转着折就通到了二楼;紧密有续的椽子支撑着黑色小瓦的屋面,地面上铺排着一溜的小青砖。
这座小楼据说是一位荣归故里的乡绅所建,他曾出资助学,筹办过当地的学堂;又致力于一方水土的安宁,因此备受乡民们的尊重与爱戴。乡绅的两个儿子,一个踏上仕途、一个从商。乡绅在世时,家教甚严,兄弟两人倒也相安无事,乡绅也就踏踏实实地享受了那份承欢膝下的天伦之乐。及至乡绅寿终正寝之后,两兄弟之间的矛盾便凸显出来了,为官的兄长觉得弟弟对金钱的追取方法过于千方百计,而弟弟认为哥哥两袖清风得近乎迂腐了,老夫人的三寸金莲自是无法调节兄弟两人各行其事的步履。最后,从商的弟弟在外面安家置业,家乡的这座小楼就在风雨飘摇中日渐苍老。光阴如梭,转眼数百年。弟弟那枝脉上的后代,因为牵扯进一场官司而香火不继了。仕途坎坷的兄长这边,也是人丁单薄。我所见到的小楼的主家,便是兄长后代中的独苗。
对小楼的印象,一直保留着初见时的深刻,仿佛那些沧桑的故事就在天井里的月季枝头上开开谢谢。饱经沧桑的小楼已被改做了面店,店牌是未设的,可是大家都知道小楼里的面条润滑而有嚼劲。于是,并不喜好面食的我,也会在某些个烟雨蒙蒙的中午,约上一两个同学,打着雨伞、踩着溅起的雨点,像是赶赴一场期待已久的约会似的向小楼走来。
往往刚到门口,就有雾气扑面而来。只见灶台上的碗排好了队,只等着锅里的面条出锅。灶前的人忙着下面、添水,灶后的人忙着添柴、加火。食客们则是悠闲地唠着家常。
还是喜欢在里间坐下等待,透过屋檐下的一席雨帘,看天井上方那片浅淡而沉郁的天空,看黑瓦与椽子间蜘蛛编织的丝网。楼梯上“吱嘎吱嘎”的声音响起时,总会让人恍惚不已,觉得故事里的人物正从楼道口走出来,面容清晰、举止逼真:一轮明月落在老井里,如水的月华洒满了庭院;熠熠烛光下,乡绅翻阅诗卷的身影投射在墙壁上;“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的诵读声正破窗而出。正欲细听时,月光却黯淡了下来,一朵乌云遮住了圆月,风乍然而起,争执、吵闹声在风中翻滚、打转;弟弟摔门而出的背影在时空里摇曳着……
游走的思绪被腾腾的热气唤回,面条已经被端上了桌,店家敦厚的嗓音像极了夜空下吟诵的声音。挑起面条,送入口中,知道一种叫做沧桑的调料已经渗透了汤料。我也终于明白了,为什么会在雨天安静地等待一碗面条。
店主一家搬进城里以后,锁住了小楼,锁住了家族的兴衰历史。但是这么多年来,它仍是真实地存在于我的记忆中;在一些细雨纷飞的日子里,仍会想起小楼的沧桑变迁。而午夜的游梦里,常会出现这样的一个天井,还有一段雨中看雨的青葱年华。
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天空已飘起了蒙蒙细雨,巷子里寂静得能听到雨点落到花瓣上的声音。苍凉而湿润的记忆,正在巷子里安静地游走着……
小巷寻踪
薄纱扯满了整片天,青淡得看不到一朵云彩。一艘小船泊在河湾里,护河栏旁,垂柳点着水面,荡起了层层水粼。临水而建的民居,经年累月地将影子投掷在湖面上。一户人家的后院里,浑圆的杏子已经黄里透红,枝条被果实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