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卦

女人在结婚以前,对什么事都怀着好奇。当然也不排除算卦。我的第一次正经八百的算卦是在刚毕业还没工作的时候。由于闲,平日里常在二姑家住着。二姑在市里的一针上夜班,很多时候,我就和二姑到她厂里和她一起值夜班

女人在结婚以前,对什么事都怀着好奇。当然也不排除算卦。
我的第一次正经八百的算卦是在刚毕业还没工作的时候。由于闲,平日里常在二姑家住着。二姑在市里的一针上夜班,很多时候,我就和二姑到她厂里和她一起值夜班。二姑的工厂在市南郊,离家有七八里路。每天的傍晚,我和二姑一起从她家里出发,来到河边,渡过浮桥,再悠悠走到厂里去。第二天八点以后,我们再原路返回来。平日里,二姑代步的工具是一辆红色的小自行车,那是表弟上了中学以后淘汰掉的,只能载一人,所以,要是我在那儿,七八里的路程,我和二姑只能徒步推着车走。好在她的工作也清闲,我们总是慢慢地来,慢慢地去,从不着急。有一天的早上,我们从厂里回来,刚过浮桥,上到岸上,就见一个二、三十岁的中年男子站在岸边。他似乎是在等人,又似乎无所事事。他似乎在看着每一个过桥的人,又不是那么刻意和专注。过桥的人并不多,所以他可看的风景也不多。我们走过他的身边,他似乎是有意无意的嘟囔了一句,那声音的大小恰好能让我们听见,他说:“这个女孩儿快遇着贵人了!”我们朝他看去,他果然正朝着我们看。当时我正处于工作分配之际,真正需要一个“贵人”来帮。这句话虽然不着边际,但却合了二姑的心。我们很快停下来,听他说缘故。早已不记得他说些什么了,只是有些后来得到验证的话让我有些尴尬,也更加难忘。他说,我三十岁的时候,会当上一个“官”,还会雇上一个“保姆”。那时候的我,不过二十出头,离三十岁还相当遥远,哪里管得了那么多呢?
在莽莽撞撞之中,我不知怎么就来的了三十岁。承他“吉言”,我果然当上了一个“官”——一个比芝麻还小的官,一个津贴微薄,却没日没夜干活的官儿!我也雇得了一个保姆,一个忠实可靠,不要报酬而无怨无悔的保姆——我的母亲!她无偿替我看了几年的孩子,做了几年的家务!
我的第二次算卦是在工作以后的第二年。那时候,我所在的单位在乡下。那是一个很幽僻的地方,远离尘世,没有喧嚣。闲暇之时,女人们织织毛衣,聊聊姑婆,念念孩子经。男人们喝喝酒,打打牌,通宵达旦。酒后的娱乐,除了打打架,骂骂人,还要吐得一塌糊涂,熏得四方邻居不得安宁。那时的我们住在一排大瓦房里,每家中间上层的墙是空着的,所以谁家煮了酒,谁家炖了肉,谁家来了客,谁家夫妻闹了别扭都不会成为秘密。在这样无聊而憋闷的气氛中活着,实在让我难熬,更不用说我还有大把的空闲时光要打发。下半天,常常是我最清闲的时候,百无聊赖之中,就拿着那台小小的半导体收音机,绕着那个古老的小镇子走出去,镇子的东面是沙河,是田野,是一望无际的清静。就在那悠悠的独行中,我渐渐迷恋上了戴玉荣那柔美的声音,她安抚了我孤独的心灵,也让我渐渐迷恋上了孤独。没有一个人影,没有一点打扰,我想留就留,想行就行,完全自由的舒活在这乡村宁静的氛围中。清澈蜿蜒的河水,碧绿无际的田野,冬日荒凉的小路,春天满树的梨花,初夏寂寞的荷塘,都是我的知己。绕行归来,正是傍晚的时候。七月的傍晚,上灯的时候,我和同事在大门口买大雪糕,一毛钱一个,边吃边在院子外绕圈,然后,各回各屋,一边“窃听”左右邻居们的生活,一边读着《简·爱》、《红楼梦》,常常至午夜时分。年轻的时候,似乎总是精力过剩的。有时候,在日落时分,仍然骑着自行车独行在漫长的公路上,到遥远的几十里外去寻找那不知身在何处的我的朋友清。
有一天的傍晚,我和同事在绕圈,不知怎么就谈起了算卦的事,她告诉我,说是有一个叫奉母的地方有个算卦的瞎子最灵,我们不谋而合,当即拍板明天就去。(老天慈悲,原谅我们这些无事可做,无地可去的女孩子的幼稚吧!)冬日的早上,出奇的冷,又出奇的黑,可我们不怕!现在我也不知道那是哪儿来的胆气,但我相信,若是我妈这么一大早的叫我出去做事,我准打退堂鼓。我们并不知道奉母在哪儿,只从别的同事那里知道大致在东北方向,有五六十里路。听说算卦要想灵,就得算头卦,就这样,两个涉世未深的女孩儿被算卦冲昏了头脑,不顾鼻青脸肿地一头向“南墙”撞去。一路走,一路问,先向东顺着公路走,走上十几里,再向北走,走走走,再向东走,走过了头,再拐回来,不厌其烦地拐了无数个东和北,问了无数个的村妇和村夫,终于,在那个大雾漫天的早晨,我们来到了渴慕已久的“先知先觉”那里。
遗憾的是,算卦先生家里已有一拖拉机的捷足先登者在挨个占卜!他们大多是些老弱病残,愁容满面者,像我们这样的“粉面桃花”来凑热闹者实在罕见。我们因而也开始不好意思。
好不容易轮到我们了,先生又要吃早饭。我们好奇地跟着他来到灶间,看他摸索着喝玉米糊,一大碗汤下肚,他连嘴也顾不上抹一下就又开始了自己神秘而又神圣的工作。
他是一个盲人,什么事都靠摸索。坐定,他开始摸索我的手。那时候,虽然家里并没有苛待我,但我仍然“骨瘦如柴”。他摸过那么多的手,厚的,薄的,香的,软的,粗的,细的,他一定知道,有什么样的职业,就有一双什么样的手;有什么样的心情,就有一双什么样的手;有什么样的体质,就有一双什么样的手。以他之见多识广,仅凭听声音,他就知道这个人的精神风貌,身体状况。——所以他说我气血不足。他又说,我将来会当上“官太太”。那时候,我前途渺茫,生活也渺茫,难道是“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算过了,我给他五块钱作为谢礼。然后,我的那位同事也算了一卦,内容大抵如此!然后,我们一身轻松,欢声笑语地往回走,就像完成了一项重大的使命!
只是,多少年过去了,现在的我并没有如他所言当上什么官太太,但我并不敢奢望这些富贵。因为到目前为止,我还没有炼就官太太们的“金刚不坏之躯”——在自己享受风光之时,还要容忍自己的官老爷在外面包二奶,三奶,甚至五奶十奶。我的肚子里撑不下这只破船!
再以后,我似乎又去算过两次卦,但都不是专程,不能算数!
这些年来,在焦头烂额中生活,虽“尚能饭”,但总是没有闲,所以没有也算过卦。“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而生活的车轮,就在这滚滚的红尘中滚过,并没有因为预先未卜而乱了次序。
我知道,这是我成熟了,对许多的事,不再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