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每一天的黄昏都是狼狈不堪的。它挤过城市上空拥簇着的水汽,却被某个褪色的窗棂切割成一片令人窒息的气闷。我站在这样的混沌中,看着匍匐在墙角的苔藓逐渐繁殖成一根根黑绿色的虬枝,缠绕、盘踞在四周。如同经过我身旁的那些错愕的瞳孔,汇聚交织成一块又一块血红色的斑驳。而此刻,晓雯静静地淹没在其中,衬托着这片早已破碎的日暮。
这年的夏天像是湿婆的另一张奇谲怪诞的脸,糅杂着倦怠与恶毒。热气弥漫,我拖着没有五官,泛着灰白的皮囊加入高考大军。我感觉自己看不见周围的一切,麻木的灰质侵占着我的大脑。甚至在那时,我记得世界只有两种明亮的颜色:一种是教学楼下绿意盎然的梨树,另一种则是晓雯的手指盖上鲜红色的指甲油。
我的偷窥是罪恶的,可晓雯却永不会发现。她是存在于另一个没有介质的空间,每天淡定自若,波澜不惊地套着有些通透的白色衬衣,歪斜地坐在角落里,时而流露出与内衣颜色相仿的迷失。她可以是所有潜行在泥泞青春中的旅行者,也可以是所有不良少女的代言人。而我坐在与她相反的地方,如同所有人那样,无关乎她的存在,她的消亡。
最初她就是这样重复着所有的故事,每天放学回家,穿过那些歪歪斜斜的弄堂小巷,看着围在街角的妇人无聊地磕着瓜子,听着乘凉的老人讲的俗套的童话。瓦檐下的岁月腐蚀着这样的童年。但是最终,晓雯是厌烦的,她开始逃课、抽烟,逛夜店亦或是将不同的化妆品堆积在稚气未脱的脸上。随之,我看见了关于她更多的颜色,那是越过晦暗的教学楼走廊的浮华。而楼下的梨树,恍若未视,与学校里朝五晚九的灯光相对,静默无声。
夏天仍旧在烦躁与忙碌中蒸腾,我和其余的千千万万人那样,变得只在乎日历上逐渐缩水的时间,而这其中,没有晓雯。她似乎再也没出现,只留下课桌上堆积的灰尘和角落里那些废弃的体育建材被挤压在遗忘中。
我本以为一切都结束了。直到后来,我看见了那个骑着摩托车,逆着光的男子。他耳朵里塞着重金属的节奏,随手掐灭掉猩红烟头,倾斜的靠在座椅上等待着退学的晓雯,忽然间我妒忌着那样不属于我的成熟,因为我只是和许多同龄男孩一样,在抽条的年纪里循规蹈矩,模仿着父母所期盼的样子。
黄昏被黑夜撕开了,我看着晓雯坐上那个男子的摩托车后座,亲昵地用涂着脂粉的脸颊蹭着男子厚实的背脊。我目送他们的离开,突然发现,这样的黑夜,包裹的不过是一层茧皮。任何鲜亮的颜色都不过与虬枝一样,在这样的黑夜里刺穿着所有好奇人的眼睛.
然而,我从未想到楼下繁盛的梨树和十几天后的黄昏会为晓雯的生命描述出最后的光景。我站在人群之后,读着同窗们惊恐的内心,闻到那来自青春的血腥气,突然感到灵魂最深的惊惧和痉挛.那张破碎的脸和那片破碎的夕阳都永远埋葬在那个黄昏,可是梨树仍然缄默,世界也仍然喧嚣。
随后的几天中,大家似乎又记起了晓雯,但似乎也忘记了。我偶尔也听到那些卖酸枣的妇人和那些乘凉的老人谈论关于晓雯的秘密,她或许为那个混混怀了孕,也或许被他抛弃,甚至她早想放弃这个生命。但无论怎样,终究她选择了结束。这世界从没有如果,她不信,世界不信。
这年的夏天在树蝉的嘶吼中结束了,我也和千万人一样走完了高考。从此的夏天,再也没有那个晓雯,也再也没有那样鲜红色的指甲油。而那年的梨树,却会在今后更长久的日子里,追逐着晨暮,追逐着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