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堂怀想

我所在的城市,距离杜甫却并不遥远,几乎处处可闻“花重锦官城”、“黄四娘家花满溪”之音,而且只要一个小时的车程就可以到达杜甫草堂——这一文学的圣地。但是,我却一直没有机会或者说是时间前往拜谒瞻仰一回。此种感觉带给内心的遗憾自然是无比的强烈,尤其是对于我这样一个自诩还在文学之路上跋涉的人来说,几乎是一种不可饶恕的罪孽。其实,多年以来,对于老杜,我一直都是心向往之的,只是人生来去匆匆,最后总是留给自己一些借口。
我曾经多次这样想,于一个时代的伟大人物,冥冥中总是有着一种宿数在使后人与之勾连,而这究竟是什么,却让我很难言语。也许就是余秋雨一直探求的一种文化人格吧。对,就是这样一种深深沉淀下来的文化人格一直在濡染着继往开来的后来者。而今,我终于步近了杜甫,走进了他曾经居住的茅屋。
有一种虔诚的想法,始终在我内心挥之不去:拜访老杜,应该在以一个什么样的时季为最佳呢。因为在我心里,始终固执的认为,总有一些人,他们的生命是属于某个特定时刻的。如李白,那一定得在一个月华如泻的烟花三月,而且非得提携金樽清酒不可。即使脚步也只能或曼曼而近,或凌空虚渡。不然,断不能靠近太白之星。因为太白的魂魄总能在倏忽间遁水而逝。而杜甫,除了这样一个深秋,我实在不能找到一个更好的理由。于是,对自己迟到的拜谒,我又生出一种坦实的怡然。
今日有风,正好。瑟瑟的秋风,落地的秋叶,残擎的秋荷,潺湲的秋水,今日的草堂,无不陷进深秋的包围中。而这一切,在我看来,无不暗寓诗人秋色蔓延般的一生。“秋草独寻人去后,寒林空见日斜时”,脚落草堂,很自然地浮想起刘长卿的诗句来。此虽为刘长卿过长沙时对屈原的一份追思,但用来描摹我此刻的心情委实恰当不过。一千三百年过去,如今杜甫在哪里?这是我自踏进草堂来一直在心里盘旋着的问题。
当我正带着肃穆之情寻觅着杜甫的身影时,进入眼帘的杜甫塑像深深地吧我震撼了:这是中央美术学院著名雕塑家钱绍武先生的杰作,铜像呈跪姿,身材精瘦,以抽象和夸张的艺术造型,表现诗人饱经忧患的一生和他忧国忧民的情怀。在此驻足凝视,我似乎感到时光已经倒流回一千三百多年前,诗人正漂泊在江河之上,他跪立船头,手抚诗卷,头部微仰,双眉紧蹙,仿佛正向苍天发出“乾坤含疮痍,忧虞何时毕”的沉重慨叹。而我不得不疑惑:五十八年的生命,这般羸弱的躯体何以能肩挑这千古的忧愁?
杜甫的一生,命途多舛,一辈子与显赫与厚禄无缘。中国人习惯用官职来称呼一个人,以示尊敬,而我却不知道当人们称老杜“杜拾遗”、“杜工部”的时候,实在尊敬还是揶抑先人。我想,胸怀“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的“诗圣”应该从来不曾对自己的仕途有过多么的沾沾自喜,而后人却臆断先人的衷曲,该是多大的一种罪过?
我真的不知道,后来者竟该以何种方式才是对诗圣最好的铭记。而我只能在千年后的一个深秋,怀揣异常的肃穆在草堂小径迈着沉沉的步子,不断的怀想千年以前的某个时辰以及与诗人有关的悠悠往事。花径是看不到的,只有偶尔飘飞的落叶拂过我的眼睑。浣花溪水被深秋浸染得更凝重,溪边枝头安然的栖息着一只白鹤,我不知道,它们的先祖是否也在这里陪伴了千年。
茅屋周围的游人越来越多,没有人高声喧哗。双双眼睛肃穆的凝固在简陋的的案几上、破旧的书橱上,还有狭窄的厨房和低矮的餐桌。而吸引着我的却是一盏很旧的油灯还有泥墙上披挂着的蓑衣和斗笠。也许,千年以前的某个夜晚,诗人一样的难眠,暗淡的油灯该是怎样照亮了诗人充满忧思的双瞳?也许,千年以前的某个细雨时候,诗人也和着邻居在浣花溪边逗鱼弄燕呢?这样想着,我的眼前于是活跃起一副千年的生活图景。诗人知足,而我也安然了。
驻足茅屋前,我不敢和其他人一般留影。那是诗人私家生活的地方,我怎么能随便闯入?茅屋前的柴门没有关,而进出的游人却能自由的倚靠,自由的关阖。当然,更少不了在柴门边留影纪念。我只能一个人在诗人的菜园边徘徊,萦绕我脑海的是,怎样的食物孕育了诗人千古的愁肠啊!我不能不屈身,抚弄菜园里的一片绿意。
这里,真是一间破败的茅屋。虽经后人的不断修缮或许已经失却了它当初的容貌,可是,我能确信,无论怎么改变它的外观,来到这里的每个人都能够依稀听到千年以前的那声呐喊。此刻,我真想绕屋而行,寻找那一声呐喊之源。我想,无论是谁,尽管是某种附庸之人,这方简简的茅屋都是一块圣地吧!而我们在尘世中熙熙攘攘着的人们,真应该来这里栖息寻觅一回,哪怕是片刻的一回!
我不得不离开茅屋了,而我的心终于在茅屋前变得更澄澈起来。于是,我也想让茅屋在形式上合我有一次永恒的融合。终于,我还是在柴门前和茅屋留下一张合影。只是,我等待了很久,候着众人散尽,再没有人闯入我和茅屋的片刻间隙里,留下了一张穿越千年的合影。
整个草堂里,人们前赴后继的为我们留下了各种各样来此一游的凭证。一个个旅游团在导游小姐的带领下,显得热闹而又有气势。路过一个旅游团身边时,偶然听到一位导游小姐正在为一个来自台湾的团解说着为何工部祠里会陈列着黄庭坚和陆游时,我不禁讶然了。小姐说,黄陆均是师承杜甫而又能自成一宗的后人,为了不让老先生寂寞,所以后世让两人陪在老先生左右。好一个“老先生”,足见为圣者自于大众,多亲切的成为阿。可是,我想,诗人真的怕寂寞么?那诗人又是喜欢怎样的热闹呢?这真是一个难题。
趁同行者对草堂里另一个遗址游行正浓的时候,我一个人又一次的返回茅屋。我觉得,这里才是我来的目的地。
三百亩草堂,楠木参天,梅竹成林,溪水婉蜒,桥亭相间,花径柴门,曲径通幽,园林格局典雅而幽美。据说,若来得正是佳节,还有春梅,夏荷,秋菊,冬兰等四季芬芳的景象。而我来的这个时候是深秋,已无缘目睹此类景象了。虽无此众说美景,但我觉得自己来得正是时候。想必,那些所谓的美景也是后世附凿而已,不看也罢,而我却终于在这个深秋追踪到诗圣的身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