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时,我匆匆赶去上自习。途径学校大门时,只见西天一轮落日,十分壮丽,极为特别。很大很大的圆盘,绯红绯红的色彩,可是苍苍凉凉。没有夺目的光芒,只是冷色调的一团红色,且太阳周边全是灰青色的天幕,其下正是古城的八大景之一“白塔临江”的名山锦鸡岩。
此时,锦鸡岩山峰苍青凝重,山上的矮松林沉默着。峰巅的新修复的庙宇,掩映在山林里,只有飞檐翘起于隐约的天际。因为是夏季天光还比较明朗。原来这是古城名胜之地。有古庙有祠堂。尤其是那建于明初的白白的七级宝塔,曾是辰阳古城的风水风景。从沅水上过往的古今商旅墨客,往往难忘此塔,留下许多歌吟的文字。
文学大师沈从文就在其《湘西散记》中,描写过此塔。他说“在浦市镇,就能遥遥望见辰溪城边临河耸立的白白的风水古塔”。可惜古塔在抗战时没有被日本飞机炸毁,却在解放后被人为炸毁。当时是为了建红敏兵工厂。一炮之后,一无所有,愚蠢者希望得到砖石,也化为泡影。只是给当地人留下无穷无尽的遗憾。据说该塔地宫里的金佛,是辰溪县唯一一件国家级文物,如今保存于鹤城博物馆。
如今落日低悬在山头之上。苍苍莽莽。铁青的山峦,衬托落日的悲凉。那种氛围情景,只能用唐代王维的诗句“长河落日圆”来描绘。但苍山如海的壮阔,又非大漠孤烟可以比拟。黄昏十分,天地是静穆的,一如今天全国哀悼日的境况,天苍苍,野茫茫,川之北,国有殇。整个天空也是素淡的灰蓝。既没有云朵,也没有晚霞。但有落日之上,透出点点淡淡的若有若无的粉色。
那极大极大的,极圆极圆的毫无光热的血红血红的太阳,似乎凝滞在西山之上。久久不忍西沉离去。“落日故人情”,李白的诗句今天我找到了生动的注脚。进入了诗的意境。我边走边看,心上有了许多感想。
平生也曾就见过几次这样特别的落日,每次见到都为之感慨。可是一般季节总是轻易忘却。以致现在也无法判断这样落日出现,是否就是这个季节的傍晚。大概是五月中旬光景。
记得三年前到铜玉里赶人情,我们车到锦江河畔的村落时,那长河平坦无垠的田畴的遥远的西天末端,那烟树稀疏的村落屋檐之上,那袅袅飘浮缓缓萦绕的白色炊烟里,也是那么一轮通红通红的落日,苍苍凉凉,原野莽莽。当时是同事的父亲过世,又是自己妻子病逝不久。那轮落日给我的震撼,难以言表。那是沈从文《长河》小说描绘过的场景,小说中的吕家坪,就只上行逆流十几里水路。辰州朱砂产于此,文书井也在此地。中药配方里的用文书井的水煮。即是此水。
现在,行走一旁的两个漂亮颀长的女生,互相议论。说着笑着。
一个说:“你看那太阳好漂亮。我从没见过。我还误以为是月亮呢。”
另一个笑道:“你好蠢啊。哪有太阳是红色的啊。明明是日落西山吗。”
很显然,这个太阳于姑娘的心里留下了一个独特的难忘的倩影。犹如某个女子,在某个晚会上因独到高贵的华丽服装,使满座皆惊,使众人倾倒一样。这倾国倾城的瞬间形象,将是一个不朽的经典。
姑娘的太阳是红色的说法,不禁引起我对往事的回忆。那还是在大学求学时,特别喜欢看小说。有一天到图书馆借了本莫泊桑的《一生》,小说开头描写一轮又大又圆的月亮,从东山林际缓缓升起的情景,说月亮通红通红的,没有光泽。我发现已有读者拿红线勾画,旁注,“通红通红的月亮,岂有此理?”我看了这武断的评语。有些感叹。大千世界,无奇不有。自己没见红月亮。怎么能指责别人荒谬呢?我马上联想到自己童年,在故乡龙门溪经,常看到的某个季节升起于东山杉木林的,犹如今晚那轮太阳的神奇美妙的月亮。我不敢旁批别人的孤陋寡闻。只是告诫自我不要自以为是,更不要固执己见。
后来,听到一首带有湘西风情的流行歌《红月亮》,我有高山流水遇知音的喜悦。我想作词者一定如我一样,见过湘西的红月亮。那是神话般美好,那是童话般静谧。那是我孩童时的绮丽迷人的梦幻。如今还留给我:遥远的呼喊,遥远的回忆,遥远的思念。
当下课出教室时,眺望远处的锦鸡岩峰,已是暮色苍茫。那轮太阳已沉入青山之后,长河之背了。夜色浓重,依稀仿佛。一切即将归于混沌,归为死寂。
晴空东方,一轮月亮已经升起了。月亮是黄色的清凉的,满月挂在高大的雪松与广玉兰树之间。夜空没有一颗甚至半颗星星。可以听到山上的草虫低吟。我不禁想到北川地震废墟的无数亡灵。他们能安息吗?他们能无憾吗?也许七七四十九天后,他们的灵魂会升上天空,闪烁的变成星辰。以告慰他们暂留世上的亲人。
天上没有贪腐,天堂没有地震。天堂里的人们都能长命百岁,天堂里的人们绝无生离死别。
(08.05.19.21:01分于一中教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