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童在三月里拨过的茅针,抽出白色的穗。河岸边的野蔷薇,枝条被重重花蕾压得欲抵水面。苜蓿花田被老牛细细犁过,泥土中仍见星点粉色。空气中有泥土与植物混合散发的糜烂的淡淡腥味。田畈里农人在劳作,用力而沉默。直到汗洇湿布衫,起身四顾,方觉得日头炽热。
是夏来了。
夏来得悄无声息,村人却隆重相待。农妇们将鸡蛋洗净,浸在装着陈茶叶水的瓦罐里。讲究的,加桂皮和酱油。头夜煨在火缸里,次日清晨将煮得深褐色的鸡蛋装进用绣花线编成的蛋套里,挂在孩子胸前。孩子们不舍得吃,箭一般穿梭于巷子里,四处寻找对手,玩拚蛋游戏。有巧手的父亲,把木头雕成鸡蛋形状,混在一起煮。他的孩子便成为不败的奇迹。这是很过瘾的游戏,充满童真的欢乐。在同一天午后,大人们拿出大秤,铁制的秤钩钩住牛草篮,大声地叫唤各自的孩子。孩子们爬进篮子里,咯咯笑着乱动,看秤花的人忍不住大喝一声:坐住!孩子们头一低舌一吐,立马老实。
吃蛋,称重,这是村人对节气的看重,从而演化的一种仪式。同时,也给平淡的日子制造热闹的气氛。立夏过后,隔一月余,将迎来梅雨。这个时节的天是漏的,充沛的雨水落得人心都会长霉斑。等到蝉声嘹亮,彻日不停时,真正的夏天才到。
农妇们会挑一个好天气,将家中衣物被褥晒满院落。所有不经天日的东西被搬出来,在烈日下曝晒。这是隆重的铺陈。中年妇人只穿过一次的嫁衣。老妪年轻时盖过的牡丹图案棉布被面。姑娘幼时的襁褓。陈年的樟脑味与日头干燥猛烈的气息碰撞,时光在院子里错位。这是属于生命的印记,即使早失用处,也足以成为珍贵的怀念。而晾霉,在被生活百般粗粝过的女子的眼里,成为温柔回望。
男人们拉起手拉车,开始去集镇兜售西瓜。水稻田适宜种植西瓜,甘甜多汁。他们清早出门,傍晚回家。六月日头毒辣,他们的皮肤被晒成古铜色,浑身散发出汗渍的气味。女人们在家煮晚饭,他们去河里洗澡。他们站在埠头的台阶上,水淹到膝盖。毛巾拂着水,眼睛望远处,和对岸的人漫不经心地搭话,议论西瓜的收成和售价。他们流露出矜持的快乐,不怀过分的念头,用自身的劳作,来填补对生活的自足感。
夏夜是迷人的。风送凉爽,头顶星光,偶有流萤飞舞。人群聚坐在一起,手执扇子说话。这是一场气氛热烈的谈话,毫不逊于魏晋文人的彻夜清谈。话题广,充满情节和新闻性。连顽童都敛气聆听,不调皮。有大方的村人,搬出十四吋的电视机,招呼邻居看电视剧。观看的人时而乐,时而嗟叹,为戏里的人揪心。沉默的间隙,只有赶蚊子的扇子,发出啪啪的声响。
夜是在后半夜才睡去的。村庄安静了,只有猫狗清醒。露水开始降落。月亮银盘般大,水一样散向各个角落,清寂得像诗。植物的果实挂在枝头,累累的,也在沉睡。偶尔有警觉的狗吠声,只一阵,便没了声响。屋顶上端坐着猫,它仿佛充满某种诡异的灵性,长久地望月,像一尊思考的雕塑。
村庄在晨曦中苏醒。天蒙蒙亮,村人便起床。他们趁日光尚未毒辣之际收割早稻。早稻收割不亚于一场战斗。俗语所说的双抢,充满紧迫感。抢收,抢种。提防瞬间来临的雷雨,又要留意太平洋上席卷而来的台风。孩子在这个时节异常听话。他们跟着父母割稻插秧,或者做饭送水。脚脖子被水蛭叮住,也不撒娇,默默扯掉。倒是大人,脾气被日头和尚未来得及收割的庄稼闹得暴躁,说话带着火星子,走路仿佛在奔跑。
台风来了。天上积满灰色的云朵,飞速地朝同一个方向移动。树木和庄稼的叶子在狂乱抖动。村人的心是安的。粮食已进仓,连西瓜也收完最后一茬,藤蔓连根掘起,被犁碎,成为秧苗们最好的肥料。雨开始打下来,颗粒粗大又急促。孩童们立在家门口,手里拿着自己做的粗糙的纸风车,看它迅速的迎风旋转。夜晚的台风,声响骇人,雨水和大风暴戾而持久。屋里的人却感觉到可以躲避的安定。台风来势凶猛,去也快。晨起,早已一派平静,仿佛一切未曾发生。只有遍地积水残枝落叶,倒塌的破墙,歪斜的老树,印证这并非幻觉。
台风开始来得频繁,一场接一场。日头失去持久炽热的力量。天气渐渐转凉。秋天来了。四季在轮回中,永远充满新鲜的感觉,不厌倦。仍记得儿时的童谣:
正月落菜果
二月芥菜大
三月拔茅针
四月拗乌笋
五月吃蒲羹
六月乘风凉
七月七巧凉
八月桂花香
九月九重阳
十月砂锅焐鸡娘
十一月铜锣敲敲送钱粮
十二月送年炮仗喇喇响……
村庄如童谣鲜活,一直在心中,不忘。
流年拾影·村庄的夏
儿童在三月里拨过的茅针,抽出白色的穗。河岸边的野蔷薇,枝条被重重花蕾压得欲抵水面。苜蓿花田被老牛细细犁过,泥土中仍见星点粉色。空气中有泥土与植物混合散发的糜烂的淡淡腥味。田畈里农人在劳作,用力而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