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屋很小,从左边的窗子到右边的窗子,是五步,从右边的窗子到左边的窗子,也是五步。小屋侧面的窗子很小,小到甚至刚好能探出一个向外观望的脑袋,小屋前面的窗子则很大,坐在窗前眺望,你也许会顿时涌出“四面江山来眼底”的宏阔之感。
小屋,不是大地之上静止的建筑物,它是需要沿着轨道不停奔跑的火车司机的驾驶室。当然,小屋也有安静的时候,小屋的安静是为了下一点钟更有力的飞驰。有时它在等待旅客,在车站的站台上;有时它在盼望,盼望一列和它连接在一起的货物随它远行。小屋的手臂牵引着一长串车辆,那么多的人和货物,信任小屋,他们跟着小屋昼夜风驰电掣,披星戴月,仿佛要跑遍这个世界的每个角落似的。小屋载着人们去寻找梦想和归宿,而属于小屋的归宿呢?只有一个,在路上,在那永远没有终点的钢铁的轨道上,在风霜雨雪的漫漫旅途中。
小屋是平凡的,但它也追逐美的个性。先看外表吧,如果它披绿色的外衣,是象征绿树和草原,成长的青春力量;如果着蓝色的呢?就表示心向蔚蓝辽阔的天空。假若你见到的是火红色的,则是一种蓬勃热情的写照。然而,再美丽的外表都抵挡不住岁月风霜的侵蚀。小屋经历了几十年的风尘之路的奔波,也日渐显露它的沧桑了:剥落的油漆,到处磕碰出的坑坑洼洼。不过,越是这样,倒越能体现小屋的本色了。它本来就不是供人玩乐的东西,他是要带着人们跨越万水千山,去寻找梦想和家园的一匹马啊。
小屋是人间的一匹马,你就是那驭马的人。和小屋朝夕相处,你已经分不清,到底是你身在小屋呢,还是你本来就是小屋的一部分?在你童年的梦里,第一次看见火车的时候,你以为那里载着的是满满一车的浪漫,你幻想成为那个开着火车走天下的人。
就像歌里唱的,长大后我就成了你。原来所谓的浪漫只是一种想象,现实是要你和这样的小屋相伴一生了。是不是所有精彩的生活都在小屋以外,是不是小屋就是你无可奈何的宿命?是不是生活中的痛苦忧烦都是因为小屋的狭隘和限制?人到中年,当所有的纷繁都落定以后,当所有的选择都放弃了之后,你发现陪伴你的只有小屋了。天地之大,属于骑手的只是一匹马,一匹人间奔波的马而已。
然而小屋不是马,小屋只是一台现代化的机器,只是机器里可供容身的部分。小屋很小,左右不过五步,前后不过两三步,围绕着人的是大大小小的金属零件,是人与机器对话的机关。在那处常放茶杯的地方,留下一个圆型的印痕。常放手肘的地方,也已经被磨得溜光圆滑。手握的金属部位,更是浸透了人的温热和汗渍。小屋吸收了太多人的气息,小屋是否已经有了一点儿人的灵气?
春夏秋冬,就这么匆匆的来,匆匆的去。人们走马灯似的,从小屋走进,走出。流动的小屋,在大地之上不停奔波的小屋,迎来送往着,那些忙碌的人们。当悠长的笛声划破荒野的宁静,当满天的星斗闪烁在无垠的蓝空,小屋在奔跑着,星空下的火车在奔跑着。烟雾缭绕的小屋之外,是广阔,寂静,沉睡的世界。守着小屋奔跑的人,眼睛凝视着眼前的平行线——那伸向远方的钢轨,仿佛已然化作一尊,永恒的雕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