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河
午河还有水的时候我没赶上,只听人说过当年的午河。据爷爷讲那时候河里有很多鱼虾,住在河岸两旁的老人喜欢在夏天吃饱饭之后拎着马扎和小桶到岸边钓鱼,不管能不能钓得到,一坐就是一下午。爷爷还讲到曾经有一年发大水,冲得满街满院都是掉了脑袋的小鲤鱼。这个就扯得有点远了,我至今不知道爷爷讲的那一年到底是哪一年,只记得爷爷说这些话的时候,一脸自豪的神色,好像那场大水是他阴谋策划的似的。

我把爷爷的话讲给王西的时候,王西一脸迷恋与惊讶。他住得离午河那么近,却也不知道这些故事。

轮到我和王西这一代午河就已经干得很彻底了,河床上栽满了黄豆和玉米。偶尔下一场大雨,河道里会积一沟臭水,从西向东流几天,然后再干掉。横亘在枯河中段上方的那座桥倒是越来越雄伟耐看了,不仅加固了桥栏,重铺了桥面,还在主道两侧加修了两条较窄的侧道,散发出与桥下的荒芜景象极不相称的奢靡气息。每次从桥上走过,我的耳朵就会变得异常灵敏,河沟里每一声黄豆的爆荚都能听得格外真切。有时候禁不住地想,为什么不种一些油菜花在里面呢,至少在春天的某几天,那里会溢满金色的,繁密而细碎的花河,午河就能用一个更加辉煌灿烂的形象重生了。只可惜我的乡亲们如此不懂得浪漫,像死去的枯河一样找不到什么寄托。

在枯河上游的那座桥则显得异常古旧,每一个角落都裸露出搅混了大量沙粒的粗糙水泥。最能体现这种古旧气质的则是两侧桥栏上浅刻着的两行阴文,一行是“毛主席万岁”,另一行大概是“什么解放什么什么”之类的东西,太久没从那里走过,无论如何都回忆不起来了。由这座桥两端延伸出去的马路同样破败至极,并且有一种奇怪的味道,像是奶奶家很久没洗过的毛巾,用它擦过脸后,这种气味会萦绕在脸上,挥之不去。

所以,从小到大,尽管走了无数遍的大桥小桥,我却一直都是一个没见过河的傻孩子。其实我本来连这条枯河的名字都不知道,听了许多它的故事,却从未想到过原来它也是有名字的,尽管已经枯萎了。人们提到它的时候也大多以“那条河”代称,更何况现在已经没有人再满脸自豪地讲述它的故事了。

高中时我和王西背着很重的书包步行回家,经过那座桥。是冬天,火锅店泼出去的污水结成厚厚的冰,我们小心地走着路,讲很冷很冷的冷笑话。后来王西赖在桥栏上不肯走,要我帮他背包。我不理他,把河床里一层白茫茫的落霜指给他看。枯河显得比其他季节都要宽一点,所有的芜杂都在这一瞬消失不见了。王西不撒泼了,看一会便拉着我走了。

零八年政府在河边修建了一所小公园,并立碑题字为“午河公园”。这才知道原来“午河”就是它的名字。

刚开始公园里还有很多人休息活动,后来时间久了,由于疏于打理,健身器材和刻花的石椅被损坏不少,所谓公园也就这么荒废掉了。

一零年的夏天,我和王西由于晚饭吃得太饱,决定出门散步促进一下消化。那时候我们刚刚经历过高考,分数还没有公布,正在百无聊赖地消磨一个长达三个月的暑假。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午河边上的小公园,我们找到一个还没坏掉的跷跷板,分别坐在两端,手里拎着一包难吃得没人肯吃的话梅,一上一下开始说话。扯着扯着,王西突然问道,等以后,我有钱了,你也有钱了的以后,我们一起来盖一座大大的生态园吧。比“蓝天”还大的。

我抬头看看开满树冠的榕花,再看看河道里格外浓郁的黑暗,说,王西,你他妈的真会开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