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共汽车行驶在通往家乡的路上,车窗外初春的山峦笼上了一层薄薄的绿纱,微风吹过,轻纱蹙皱,美极了。然而车厢内却是另一番光景:几个蓬头垢面的男人在吧嗒吧嗒地抽着烟,呛人的烟味弥漫着整个车厢,椅套上干结着果汁的斑痕,中间的过道横七竖八散落着十几个矿泉水瓶,偶尔还有人对着那些瓶子踢上几脚。
我问坐在我旁边的一个中年人:“这些瓶子没人捡吗?不是可以卖钱吗?”他用异样的眼光瞧瞧我,然后很轻蔑地说:“谁捡这个,不值几个钱,还不够丢人的!”我惊出一身冷汗,一个人均耕地不足半亩的贫困县,一些一年到头几乎没有剩余财富的人们,其“尊严”居然高贵到不能捡起身边的矿泉水瓶,捡起这些瓶子既改善了环境又创造了财富,何乐而不为啊!此刻,去年夏天的一个经历在我的脑海里逐渐清晰、放大:
那是一个炎热的周六下午,我坐在植物园的长椅上借着树荫的庇护,捧一本书,百无聊赖的翻着。一个看样子有八九岁的小男孩站在我面前,他很礼貌的对我说:“叔叔,您的那个瓶子已经没有水了,您能给我吗?”我顺手把那只喝完水的瓶子递给他,不经意间打量了一下这个孩子。只见他穿着一身校服,干净利落,短短的头发,发际间汗水淋漓,脸色发黄,没有光泽,显然是营养不良,左手扯着一个大袋子,里面都是矿泉水瓶。我对男孩产生了兴趣,想和他聊几句。
我问他:“小朋友,你为什么捡瓶子呢?”
他回答道:“为了攒钱上学。”
我又问:“你爸妈不供你上学吗?”
男孩略微沉默了一下,脸上掠过一丝悲哀,慢慢地对我说:“我爸爸做生意赔了钱,妈妈不要我们了。她和爸爸离了婚,嫁给了一个大款。”我心一沉,心想这么小的孩子就要为生计奔波,真够苦的。突然男孩又对我说道:“起初我和爸爸一起生活,后来爸爸走了,我就和爷爷奶奶一起生活。”
我没能理解这句话的意思,于是问他:“你爸爸去哪儿了?”男孩回答:“爸爸欠了很多债,又生了病,去世了。”男孩接着说:“后来那些催债的人又逼死了我爷爷,奶奶身体不好,就没办法照顾我了。我外婆接我去了他们家,现在我和他们生活在一起。外公外婆对我特别好,只是我们家挺穷的,用我外公的话说就是要‘全民总动员,致富奔小康’。外公外婆天天去摆地摊,卖些小玩具。周末我就来公园捡瓶子,一天可以捡很多,一个可以卖一毛钱,这样我也能为家庭做些贡献。”
我突然想到他刚才说他的妈妈嫁给了一个大款,于是我问男孩:“你妈妈不是嫁了一位大款吗?你现在又跟着外婆生活,你妈妈不照顾你们吗?”男孩的眼中突然闪过一缕愤怒,他说:“她已经不是我妈妈了!她从来不管我们,自从和我爸爸离婚后就没有管过我,也没有看望过外公外婆。一个月前,外公摆地摊中暑了,住了医院,外婆给她打电话让她回来照顾外公,她都没回来!”男孩子看看我,继续说道:“叔叔,看你是好人,我就都和你说了吧。我爸爸赔钱就是她害得!她和那个大款好上了,要和爸爸离婚,全家人都不同意。她就想办法搞垮了爸爸的生意,还逼死了爸爸和爷爷,骗走了外公靠摆地摊攒下的一些钱。这些都是外公说的。她不管我们,我们还不要她了呢!”我愕然,炎炎夏日竟然浑身上下发起了寒战,谁要是摊上这样的女人,真祸水也!
男孩微笑着对我说:“叔叔再见!”然后他一转身,扯着那个大袋子向烈日下走去。只见他偶尔弯下身子,捡起丢落在草地上的矿泉水瓶,偶尔雀跃般地跳几步,很快乐的样子。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我的眼睛模糊了。
作于2009年3月2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