倘若说人类中或有最不幸的进化,以为在其列者,是愈益的善于伪饰!以至成了很自然的事情了。尤其我以及类似我的人们,因了历来如此或代代相传的所谓“传统”,伪饰似乎是“天之所赐”地时时的尽情展示。——竟这样的严丝合缝了无痕迹!尚且在伪饰的统辖下有数不清的美丽名词:儒雅、诚实、正直、清高……至于孰可哀?孰可贺?也实在糊涂了。
自然,自己是最不能例外者;更何况那一次的心颤,实在就是在完美的伪饰之下的心颤!虽事隔多年,却每每被其戮着魂魄,以至觉得了自责的痛楚,竟没有随了逝去的光阴减弱些许!不禁要问:何以人们尤其自己便要始终负了那样沉重的伪饰呢?!——见了人倒下或人之将死那极危险的境况,竟没有稍稍伸出可援之手!也许有太多的理由去塞责,然而,总疑惑自己的冷漠而且善于伪装了。
那是漂泊谋生在黔桂交界处的时候,由老至七十有余,少至如我十多岁等参差不齐良莠不分的十多个人,临时拼凑组成了一支“建筑队”。自然属于“无名、无证、无资质”,甚而至于何止于“三无”耶?其实就是一帮干苦活中相识或半相识的同伙混在一块,以便易于多寻点苦活干的意思而已。其中有一个中年人,比较的厚脸皮和稍稍能说为道,平时便多由他四处寻觅些零星小工程,大伙便戏谑他为“工头”。其实这“工头”不同于后来或别的正式“工头”的一副尖酸刻薄和阿谀奉承的嘴脸,只是在干活时借口“联糸工程”少干一、两天的苦活,分工钱时又多要几块烟茶钱而己。他又认不得几个字,每遇上需要签个简单合同或打个简单预算时,便只能叫上这帮人中文化最高——其实只胡乱读过几年小学——的我去帮忙。
当时是“三线”建设的高潮,这一带大石山区便有许多沿海地区的大工厂迁来,又基本分布在铁路沿线。我们那帮人主要便是向在建的新工厂中,四处寻觅些正规的大小建筑工程队不屑一顾的小工程。而当时交通落后,四处寻觅活计除了靠双腿走路便是靠火车了;又买不起车票或不愿买的罢,无奈只能靠爬车来去。有过趁火车进出站而车速较慢时,飞身攀爬或冒死滚下的经历;亦有过在一些管理较松散的小站,没有车票却装模作样混在有车票的旅客中上下车的经历。后来得了意想不到的滔天罪名,虔诚地自我检讨起来,所做过的对不起人民的坏事,大概便是这些了。其余,“莫须有”而已。
那一次,我又和“工头”爬车到了一间刚开工建设不久的大工厂,遭了一顿抢白之后悻悻而返。那间工厂距铁路的一个小站很远,返回到那个小车站时已是星斗参横的晚上了。混进——其实也无人理会——小站后,久等不见有停站的客车或货车。盘桓许久,饥渴逼廹中发觉有一列早早便停在那里的敞蓬运煤车有起动得迹象,便慌忙爬了上去。
这时,大约已延续了年余的黔地的灾荒更严重了罢,前些时候,在客车上便多见几乎全是褴褛的黑色衣裤的灾民到桂地抢购玉米。不久,许多买不起车票的灾民便多是爬车了。那时的运煤车车厢多不满载,除了车厢中间堆满稍高出厢板的煤块外,四面厢板处煤块与厢板顶沿多有几十厘米的空隙。爬上车后,连走了好几节车厢,每节车厢里的挡风一头,全挤满了或蹲或坐在煤堆上的爬车的灾民,一些稍有空隙的车厢,灾民身上那股膻腥臭味实在难闻,即便他们早便占据的,列车前进方向那一面厢板也挡风,却不愿和他们挤在一块。这次真大吃苦头了。
这是第一次爬搭运煤车,没有经验,更不知厉害;又以为不过几十公里,一、两小时的路程,不太在意。于是踉踉跄跄的走到车厢不挡风也没人的一头,背脊靠着厢板蹲在煤堆与厢板的空隙里。车厢里另一头蹲坐着一男一女两个大人和几个小孩,看样子似乎是一家人。只不知这家人这样的搭车走了多远,多久时间,夜色中看见的是几条大小黑影,——浑身上下,头脸手脚全被煤灰染成了漆黑,活象正宗的非洲黑人。
少时偶尔看电影,见了些青春洋溢激情奋发的男女青年,或在奔驰的汽车上,或在乘风破浪的轮船上,任风吹拂,欢声笑语中长发飘飘,衣衫飘飘……豪迈而且浪漫,很是羡慕的。此刻,却全没有那样风光的心境,甚而至于以为是到了可怖的地狱,而且又遇上了凄惨的阴魂密集的黑风暴了!
随着列车起动和加速,先是呛人的煤粉成团的刮起,又扑面而来。稍后,竟如漫天乌云裹着漫天黑沙万箭齐射似的猛击全身,甚至一些手指大小的煤块也夹在狂风里上下翻飞,又似乎有意对准我的头脸肆意敲凿……夜色如磐,黑风肆虐,飞沙走石,睁不开眼,喘不过气。慌乱中双手抱头,缩紧颈脖,扭转身子用背脊抵挡着。直到偶尔的风向偏移,才能深吸一口气……
似乎是在沙尘暴的煎熬中,忽地心头微微一颤,耳边除却轰轰的钢铁撞碰声和呼呼的风声外,隐约听到从车厢另一头那几条黑影里传来了惊恐的连续喊叫声。听不懂那些方言,也不知道喊叫什么,自觉肯定是有什么危险逼近了。我和“工头”都连忙眯紧了眼睑,从臂弯下扭头望去,只见一个大人手抱着一个大约十一、二岁的孩子,一边喊一边抖动着,——那个孩子不知是疾病还是饥饿,抑或竟是长时间的处于这样恶劣环境里搭车之故,颓然倒下了……
不一会,随了列车的慢慢减速,呼啸的风声也减弱了。我心头的颤动却加剧——女人凄楚的啜泣声划破夜空。
“过去看看……恐怕……”我扭头对“工头”说着,——人的伪装竟是这样的自然和简单——其实并没有想走过去的意思:实在不知道能帮别人什么,甚至不相识的别人会乐意我们的帮忙吗?
“快扒下!进站了……”他大约也知了我的假意,没回答我的提议,只用力按压了一下我的肩膀。
这时,一排稀疏却高悬着的灯光次第划过,昏黄的灯光下有零星的穿制服的人影在晃动,此外,还见了一队整齐的似乎戴了红袖章的荷枪实弹的巡逻民兵。这是一个县级的大车站,表面的管理比较严格。然而,正如先前的军队总不肯真的去剿灭土匪;更正如时下的半公开的赌场娼寮之类,只要执法者与犯法者之间,两面都有一个相互过得去的默契或者竟是面子,便天下太平了!其实车站方面的管理者以及我等爬车者,都心知肚明:每列车,尤其敞蓬车,必有或多或少的爬车者。只要我等在列车停站时都老老实实地扒着不动,给保卫巡逻者一个过得去的“面子”,他们便会假装不知道,没看见,便无事了。何况再稍坚持一下,下一个小站便是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