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看什么都伟大,生产队的百十亩田就是我心中的一望无际,百十亩禾苗就成了大海的波浪——我没见过海,以为海也就如此。“海”的外围是河,河到这里拐个弯,我们队就叫河头队。至于为什么不叫河弯而叫河头,我并不了解,后来唱“而今迈步从头越”才恍然大悟:越来以往的都不算数,革命从这里正式开始。河里的水并不辽阔,但到了汛期,河就澎湃了,水越长越高,一个高潮接着一个高潮,所以,我们大队就叫高潮大队。
我十来岁就跟着贫下中农学大寨。那时候大寨也伟大,伟大到站在河头弯都能看到虎头山。想那大寨人整治狼窝掌,绝不亚于志愿军大战上甘岭。大寨成了我们的榜样。大寨人开山造地,我们就围河造田;大寨人把水浇到山顶,我们就把洪挡在堤外——战场有异但精神共同。
我们队的老队长是复员军人,共产党员,这两块招牌很神圣,其声望就像当今的物价,大伙都很信服他。大年初一,老队长说要过革命化的春节,我们就高高兴兴地跟着他革命——扛着锹到河边挖坑植树。土还冻着呢,植什么树呀,但这并不影响我们的革命热情。待到阳春三月真的要植树了,树坑里早装满了水。装了水也不要紧,把树苗放在水里,填上土,水自然就溢出了。至于树舒服不舒服,我们就不管了,反正我们已经革命了。
挖了坑,还没等到植树,老队长又带着我们积肥。庄家一枝花,全靠肥当家,“八字宪法”中,肥排行老二,可见肥的重要。大家都在积,肥就紧缺了,于是乡下人到镇上“扒烂粪”。粪扒完了,就扒土,以土代肥。天长日久,街前街后到处都是大大小小的坑,就像漂亮的肌肤上剜掉肉丢下大大小小的疤。老队长觉悟高,绝不干损街利乡的事,他带领我们就河取肥:先在河里圈起埂,然后将水排出,将河泥一锹一锹的捞起,一个传一个的传到河堤,就像现在传接力。一天传下来,我们都成了泥巴蛋,但大伙很乐意,男男女女说说笑笑,有那大胆的还打情骂俏,既积了肥,又添了乐。待泥晾干了,就一担担挑到田里。一队人忙忙碌碌半个月,一总结就积了三亩地的肥。三亩就三亩吧,好在我们只知道学大寨,至于效益不效益,老队长没说,我们也不懂。
积了肥就该翻田了。那时还没机械化,翻田的活就指望牛了。牛虽然有意见,但有恐于鞭子,只好忍气吞声,脚步却越走越慢。老队长急了:似这样还怎么大干快上多贡献!紧急中,他计上心来:何不以人代牛!他开了个动员会,讲了如何学大寨,如何夺高产超“纲要”,讲到激动处竟湿了眼。待我们也跟着激动时,老队长一挽袖口:嗨!就这么干。我们连夜备好绳索坎肩,天刚亮就下田,十人拉一犁。女人照顾可不必,二十个男人变成两条“牛”,老队长在牛中最牛,他背的绳总是紧绷绷的没有丝毫的松懈。两条“牛”呼呀嗨呀的拉了三五天,只犁了两亩田。搞得大伙精疲力尽,一个个垂头丧气;看牛,牛却偷偷地乐。
那时候除草济还没发明,稻田除草全靠人工。除草不叫除草叫打草,含有对草的深仇大恨,不打倒绝不罢休的意思。打草是个轻快活,只需用耘耙推过去拉过来。有嗓子好的边打草边唱歌,那曲调就是如今的非物质文化。正当我们悠哉悠哉的时候,老队长急匆匆来了,说大队里开了会,领导要我们甩掉耘耙。我们都傻傻的。老队长见状,伸开粗大的手:这就是耘耙。原来是以手代耙呀,心里不乐意,但老队长传达的是上级指示,我们当然要不折不扣地执行。于是,大伙甩掉耘耙,老队长带头我们跟着,一个个屁股朝天在田里耙起来,但草依然蓬勃——肉做的到底比不上铁打的,这以手代耙的事就不了了之。
老队长个头不高,粗壮壮的很结实,在我们心中他也伟大,但我们不敢说,怕犯忌。只一件事我不以为然,那就是他把“上工”说成“上班”,每当上工时,他先是吹起哨子,然后就亮起大嗓门:上——班——啦——,外人听了,还以为我们是工人阶级呢!真有点脸红。
正当我们学大寨热火朝天的时候,老队长却因社会关系不纯下了台。那时广播里咳一声,全国都感冒,社会关系就像现在的股市一样敏感。老队长有两块金字招牌,也顶不住七审八查。下台就下台吧,当不了领导的他还是个好社员,学大寨毫不逊色。又过了一时,广播里说要学小靳庄,生产队要配备政治队长抓唱歌跳舞。政治队长不是谁都能当的,首要的必须是共产党员。我们队只有老队长是党员,所以当不了队长的他又当了政治队长。至于俩职位谁大谁小,老队长并不在意,反正都是革命工作。
老队长的政治工作抓得很出色,在他的任上办了两件事,一是办了农民夜校。得宠于老队长的信任,才小学毕业的我当了夜校教师,我干得很得意,也很卖力。这是我一生中唯一的教师经历,现在想起来还深感老队长提携之恩。第二件事是组织了毛泽东思想宣传队,也就是唱唱语录歌,跳跳忠字舞。至于什么是毛泽东思想,我们并不清楚。尽管水平不怎么样,但观众很热情,所到之处定有鞭炮声,贫下中农都看得有滋有味,不像现在卖艺的,扯着嗓子喊半天,也无人问津。
又过了几年,我到外地上学了,跟老队长接触的也就少了。那年我回家休假,猛听到哨子响,接着是老队长的大嗓门:上——班——啦——
呵呵,老队长官复原职了。
想起当年老队长
小时候看什么都伟大,生产队的百十亩田就是我心中的一望无际,百十亩禾苗就成了大海的波浪——我没见过海,以为海也就如此。“海”的外围是河,河到这里拐个弯,我们队就叫河头队。至于为什么不叫河弯而叫河头,我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