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在路遥远去的十五年祭日

对于我们这代人来讲，路遥就像红卫兵文革之类的词一样遥远。它们被津津乐道，许多人记忆着，回味着，就像咀嚼一个远久的梦，欲罢不能。但在我们这里，那一切却只是传说。我们有听故事的投入，却没有演故事的亲切。即使如此，我还是敬重路遥，就像敬重一位战士。
我知道路遥的时候，他已经过身了。对他所有的印象，不过来源书里。在我看来，最有本事的作家，可以把故事讲的精彩，却窥视不到他的脸。但蛛丝马迹是不能避免的，在这种痕迹里，我看见了路遥的历程，尽管只是片段，却有励志的力量。《在那困难的日子里》，是我永不能忘记的作品。贫穷的少年，为饥饿与寒冷困扰，却自强不息，充满自尊的活着。从那时，我懂得一个道理。贫穷不可怕，贫穷衍生出来的自尊自强才更可贵。不是说衣食无忧于是就天下太平了，有些来源于生活思考的低落和忧愁挥之不去，甚至无法解脱。每到这时，看路遥可以让我摆脱困顿，可以让我心里充满力量，有了坚持的信心与勇气。
说起路遥，他的两部作品不可不提。一是成名之作《人生》，二是巅峰之作《平凡的世界》。看《人生》时，为巧珍的淳朴，至情至性感动，眼泪随着她的遭遇抛洒。但是生活，永远不是童话。美丽公主的对立面不一定是恶魔，也并非战胜邪恶后，王子和公主就过上了幸福的生活。高加林也有他的立场，他孝顺，自私，上进，急功近利。许多时候，他表现的像一个充满幻梦的投机者，忘本，目空一切。但更多时候，他就是一个土地里长出来的儿子。没办法不淳厚，没有办法不善良。于是我想，高加林的结局到底是一种虚无膨胀的梦想幻灭后的回归，还是一种向土地妥协向淳朴忏悔的举措？就是这样一种人生，有许多未知，于是就有了许多解释。简单的是故事，复杂的是人生。路遥用复杂的笔调写了高加林，却用平实的生活演绎了自己的人生里程。
《平凡的世界》，很多评论家喜欢给它带上一个标签。比如，什么史，什么划时代。我想，很多作家在创作作品时，并没有预料到这将会是什么。作品在作家的手中，不过是私人情感思想宣泄的对象物。等到公诸于世，步入时代的滚滚洪流，才具有了某种意义。《平凡的世界》，这个标题，总不有自主让我想起张爱玲在《传奇》前言里说的几句话：书名叫《传奇》，目的是在传奇里寻找普通人，在普通人里寻找传奇。用这句话来演绎《平凡的世界》，或许是我太主观，总觉得也是可以的，并且很妥帖。《平凡的世界》里，写的尽是平凡的人，平凡的事，却让人感受到一种力量。在陕西最富盛名的三位作家里，陈忠实被《白鹿原》成就，从此苦苦寻求突破，却至今不见效果。。贾平凹勤于思考，并富有才情意趣，常以怪奇险特出彩，语言上更是大师一级的人物。走到《高兴》，笔调越来越平，有了浑然大气的感觉，他的成功总觉得占了天分的光。而路遥，实在来说，用词遣句，难免有些过平，说不了传奇，讲不了故事。稗官野史他很有限，但却有着正史的笔法。庄重威严，正面正气。他不算最有天分，与贾平凹比，少了古怪精灵的出奇制胜。与陈忠实比，少了选材上的宏大与讨巧。但路遥依然成功，因为他主流。他代表了中国人的道德审美，隐忍坚毅，破茧成碟。从清涧的小路一直走到汉唐的朝都，凭的是坚持与毅力。而《平凡的世界》就是这样一部书，像极了路遥的生命。不讨巧，不偏僻，靠的是一种正直向上的信念。
看过不少资料，说路遥的英年早逝是在极度的劳累与营养不良的情况下造成的。到底是天妒英才还是情深不寿？如果用生命的代价来换取一部充满力量的作品，是不是过分残忍了些？作家是文学发展的时代见证，更是一种宝贵的社会资源。而我们的社会就这样流失了一位优秀的作家，很令人遗憾。现在想想，如果路遥不死，读者们有福了，总会看到他更多的作品。但或许对于路遥来说，会是另一种隐形的悲剧。突破不了，然后一生一部成名作。
十五年前，路遥走在十一月的寒风里。他可能有遗憾，有不舍，有痛苦，有不甘。但不管怎么说，生命对每个人来说，没有回头路。路遥走了，留下了他的作品。在人类的有生之年里，这些文字将代替路遥流传着，悠远着，激励着许多失落的心，见证着那一段特定历史时期，人们的平凡与不平凡。
怀念路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