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读“谒沈从文墓”,有这么一段话:六十年过去了,面对书桌上的几组文字校阅稿,我不知自己是在梦中,还是在翻阅别人的故事,经历了荒诞离奇,但又极为平常,这是我们这一代知识分子多多少少必须经历的生活,有微笑、有痛苦、有怡情、有愤慨、有欢乐,也有撕心裂肺的难言之苦。从文同我相处,这一生,究竟是幸福还是不幸?得不到回答。我不理解他,不完全理解他。后来逐渐有了些理解,但是,真正懂得他的为人懂得他的一生承受的重压,是在整理编选他遗稿的现在。过去不知道的,现在知道了;过去不明白的,现在明白了。他不是完人,却是个稀有善良的人。越是从故纸堆里翻到他越多的遗作,哪怕是零散的,有头无尾的,越是觉得斯人可贵!太晚了,为什么在有生之年不能发掘他、理解他、从各方面帮他,反而有那么多矛盾得不到解决,悔之晚矣!
这段让人止不住泪流的话出自于沈从文夫人张兆和女士的一篇小文,这位与沈老相濡以沫几十年而今阴阳相隔的老人,郁郁地写下遗恨:“我不理解他!”她的遗恨不是不够爱他,而是不够理解他。顷刻之间,我茫然无措。究竟这世间什么样的爱情,能让人生死相许?什么样的亲情,难让人相依为命?什么样的理解,能让人心心相通?什么样的怜惜,能让人悯怀天下?又或许,什么都不是。懂得就是懂得,是种与生俱来心心相通的本能,它不藉于爱情、亲情、怜惜。传说先秦琴师伯牙一次在荒山野地弹琴,樵夫竟能领会这是描绘“巍巍乎志在有山”和“洋洋乎志在流水”。伯牙惊道:“善哉,子之心而与吾心同。”子期死后,伯牙痛失知音,摔琴绝弦,终身不操。人生如若得一知己,足矣。伯牙与子期,不是爱人,不是亲人,甚至只是一面之缘的过客,可伯牙那不被文人雅士所懂的琴声,却被子樵那个山野村夫心领意会,惺惺相惜。
相爱,或许是一分一秒的心动,而相知却要一生一世的理解。“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若不能死生契阔,与子相悦,固然有遗恨,只是爱情不会由此终结,你还会遇到爱你的人或是你爱的人,爱情最大的长处在于它的可转移性、可复制性。只是,如果两个人做了几十年夫妻,貌合神离,到死都不知道对方心里想什么,把融洽的关系寄于儿女的血脉,互不相通也是人之常情。大多鲜有思想疲于生计养家糊口的人的人还有什么闲情雅致去寻求心意相通,能生死相许的知己?那些挣扎在温饱线上的人们,内心深处不会有孤独,只有对贫穷的恐惧。如此,思想不是一般人能消费得起,理解有时更是一种奢侈品。
在电视剧中会常听到诸类台词:你死了,我也活不了。说出这句话,需要何等的勇气、绝望?燕子楼的关盼盼会绝食而死,多半是白居易深明大义的一首绝句:黄金不惜买娥眉,拣得如花四五枚;歌舞教成心力尽,一朝身去不相随。按唐代人们的道德标准来看,心死殉夫是女人的一种崇高至上的美德。白居易觉得关盼盼与其为张建封苦守空房十年,倒不如追随夫君九泉之下留下贞节烈妇的好名声。关盼盼强忍悲愤和诗一首:自守空楼敛恨眉,形同春后牡丹枝;舍人不会人深意,讶道泉台不相随。自此悲鸣绝食,十日后果真随张建封去了。这是我所知的最悲壮为爱殉葬的故事,却未曾听过谁为谁不理解去寻死的故事。可见一斑,人会为爱而死,却不会为理解而死。
有时在想,在我死后,除了亲人们,会不会还有谁为我哭泣?为了爱,为了理解。我会老,会死,却势必会留下点什么。会不会有那么一个人清明上坟时为我献上祭词:过去不知道的,现在都知道了;过去不明白的,现在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