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菇,这个字眼是很动人的,动人到看见它,口水会忍不住暗暗地盈满口腔;是呀,香菇,多么美味的字眼,让人魂儿美,心里香,嘴巴念着它富有韵味的音节,思绪却早已飘扬……
那段香菇山上的日子呀,多么让人怀念,让人念想。是啊,当一个人在那满山都是香菇的山上生活过,那梦里,也便都是那股挥之不去的,淡淡的清香。
十八年前,我们家还没有搬到镇子上,还在大悦村那个幽深美丽的山村里。那时的山村,到处都还是重峦叠嶂的大山、参天的大树,一如古诗里的咏叹:万壑树参天,千山响杜鹃。
村子西边十几里远的地方,有一座高大的山——莲花山,那是真正的大山,蕴涵丰富的好山呀!山上全是密密的高耸的巨树,下面看密不透风,上面看郁郁葱葱;入眼是树,闭眼是绿。这么多的大树,那可都是宝。
改革开放了,有外省的人跑了来,花下大价钱,承包了我们村西头的这座大山。不几年的工夫,一个个便都富了,装钱的腰包鼓得让人眼馋。淳朴的山人,一辈子面朝泥土背朝山,安分守己地过日子,哪见过这般赚钱的,这时,便都不免有了几分既羡又妒。可羡慕归羡慕,不服不行呀,人家有技术有本事!村人暗暗地感叹:“哎,要是我们也能像人家般赚钱,那梦里都会笑哟!”
村人怀着种近乎痛苦的心情,眼看着这些外省人越来越富,那滋味确有些不好受呀,好比刚卖了座园子,人家却在那挖起了钻石。可就在这时,奇迹发生了:这些外省人竟然要走!这可是梦寐以求的好事呀,怎么就发生了呢?村人们不敢相信,以为是白日做梦的错觉。但是,的的确确,外省人真的要走了!
什么原因,不太清楚!清楚的是,那年冬天,外省人真的把那山又转包给了我们,价格很合理,看不出什么阴谋;也没什么好疑惑的,人家把我们带到山上,手把手把技术一五一十告诉我们,并说好收完这最后一季,明年清明过后,莲花山就归还我们。
现在,山里人终于知道了,那些外省人快速致富的全部秘密。是呀,怎能不富呢?你看看那满山的密林中间,倒下的那些个大树,那躺倒的大树躯干,甚至大枝杈上,那长满的密密麻麻的,赏心悦目的大大小小的黑点——香菇,全是上好的香菇呀!晒干后七八块钱一斤的香菇呢?闹着玩呀,你以为!
全村人高兴坏了,这年初冬,按照外省人所教,挑那山深林密的所在,有选择地又砍倒了一些大树,如枫树、野板栗树等;松树、杉树、樟树则不行。且砍伐时要留意,尽量别破坏树皮。起先每一处也没敢多砍,生怕砍多了,破坏了阴凉潮湿的林间气候。一两个月后,又严格照着外省人所教,在大树上用锥子锥出许多小孔,把他们给的上好的菌种小心翼翼地种下,再细心地用锥出的树屑原样封好,盖上一层厚厚的干草。小雪到清明前,要把干草掀开晾几个月,自然吸收些山风雨雪,之后,再把干草在树干上盖好。
上好的木材,湿润适合的气候,新种下的菌种在树木的躯干、枝杈上,迅速繁衍生长。次年霜降过后掀开干草,过上一段日子,便见那去年新砍大树的树皮上,一如外省人留下的香菇树般,冒起一个个数也数不清的小点点,不几天,又都变成声势惊人的,数也数不清的小黑伞。
这漫山遍野的,天然条件下生长出来的香菇,又叫自然菇,是香菇中的极品,只等晒干后运到山外,便是一笔巨大的财富。淳朴的山人快要欢喜疯了,他们似乎正见证了一个美妙的神话,真实地在眼前发生着。那个冬天,全村的人扶老携幼,几乎倾村而出,奋战在那座巨大而神奇的莲花山上。
这原本人迹罕至的深山老林,一下子迸发出前所未有的无比的生机,那突来的生机甚至吓坏了林中的飞禽、潜伏的走兽,“扑梭梭,悉索索”,这儿一群,那儿一只,飞起一群山鸡,钻出一只豪猪。
壮实的年轻人在那山涧旁磨利了柴刀、斧头,不出半日的工夫,便利用倒下树木的枝条,搭起一个个结实的树棚,又从村里拿来了很多雨布,挑来了许多晒干的散发着阳光味的稻草,妇女孩子们忙碌起来,把一个个构架好的粗犷的树棚,加工成一个个美丽温馨,有着柔和线条的小茅屋。又挑来了被子枕头、锅碗瓢盆、大米、青菜、油、盐、酱、醋、茶……经验丰富的老人们挖好一个个土灶,架起一口口大铁锅……
多么感人的干劲呀,似乎又回到人民公社刚成立的年代。全村人像一群发现充足食物的蚂蚁,如火如荼地从早忙到晚,暮霭在林间升起,暮色笼罩山林之前,好了,那冒起的缕缕炊烟,点起的盏盏洋油灯,还有那孩子的欢笑,所有这些,预示着这深山里又有了一个小村,一个大悦村的“分村”。又仿佛一日之间,这大山深处,不知从哪冒出一群土著部落——一群热爱劳动、渴望富裕的新土著。
每天一大早,第一缕晨曦亮起,林中的鸟儿刚开始第一声鸣唱,全村的人们便如听到了号角,一个个从酣畅的山林睡眠中醒来,钻出温暖的茅草屋,早早地来到山间的溪涧旁,洗上个清冷冰爽的冷水脸,吃些奶奶们做好的热汤饭,紧接着,年轻人、老人、妇女、孩子,一齐欢天喜地地投入到热火朝天的劳动中。
妇女和孩子们,手上挎着个精致的竹篮或竹篓,像满山的麻雀一样飞散开,蹲在那些长满香菇的大树干旁,犹如一群群母鸡带小鸡啄米般,飞速地挥动着灵巧的手臂,把一个个长开了的可爱的小黑伞摘进篮子里;年青力壮的汉子,则忙着把各个山头、山坡、山坳的密林里,那一担担装满香菇的大竹箩,挑拢到山谷里的林中空地;经验丰富老到的爷爷们,忙着让半大的小伙子,把提前烧好的木炭,倒进十几口大锅下的土灶。
很快,那幽深山谷中,一个个茅草屋旁的平地上,到处冒起一股股炽热的炭火,老人们脖子上围个洁白的大毛巾,把长满老茧的粗壮大手,直接伸进那冒着滚烫热气的香菇堆中,凭着多年对火候的掌握,卖力地翻炒起锅中的香菇,一下一下,大冬天里汗如雨下。到把新鲜的香菇烘烤成根茎微带金黄,香喷喷不带一丝水分的干香菇时,自有那一旁协助的半大小伙,把一锅锅烤好的干香菇装箩、密封,再由那些孔武有力的汉子们,“哼哧、哼哧”地挑起一百多斤的大竹箩,走上十几里的崎岖山路,挑回村子,隔几日,装上村中那辆开起来“达达达”的拖拉机,运往山外,换回一捆捆簇新的“大团结”。
浑厚嘹亮的牛角响起,一时间,那高高的山冈上,密密的林子里,到处响起人们互相传递的吆喝声:“嘿……开饭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