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念跃进门
记得刚到南山的时候,住在集体宿舍楼里。宿舍楼紧邻着马路,出楼洞往西不过几十米,便是进出矿山的第一个十字路口,而跃进门就坐落在十字路口通向外界的南北线上,俨然成为整个矿区的大门,默默地守望着这方土地。
我并不知道这座仿若牌坊式的建筑确切建于那一年,只是通过这带有明显时代烙印的称谓猜想它一定诞生在那曾经风起云涌的岁月。这张刻着父辈们青葱岁月的书签,我见到时已经很老了,两根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四方门柱表面的水泥早已剥蚀殆尽,颤巍巍地立在马路两旁;露出的红砖也已变黑,离地稍近些的柱脚更是覆满苔藓;两柱之上有水泥做的拱顶凌空飞架,其设计之简单让人感觉不到丝毫独具的匠心,惟有空白的门楣多少留给今天的我们一点遐思,确乎也表达了一种“千秋功罪留待后人书”的况味。从表面上看,整个跃进门粗陋低沉、苍白贫瘠的模样,似乎昭示着一个时代正渐行渐远,永远不可能有华丽的转身。然而,今天的我们是否也应该记住点什么?哪怕是我们的父辈行将老矣、弯腰驼背前的一瞬间,曾经挺拔壮硕、青春伟岸的背影。
听父亲说,那个时代的人们物质上非常贫穷困乏,但是他们的精神却始终饱满昂扬,他们没有今天富足的生活享受,却有自己灵魂皈依的伊甸园。也许,今天的人们很难理解他们那时的心情,甚而鄙夷那种狂热的虔诚,然而,又有几人真正深入了解到,在那种大变革的时代背景下,对刚刚踏入新社会、新生活的人们来说,怀着一种对未来生活美好的希冀,渴望加速度、快车道的迫切心情不是一两个普通人或者执政者才有的愿望,那是一个民族共同生发出的呐喊;那是我们的父辈用青春染就的绯红。今天,当再见这些依稀残存的跃进门、跃进桥时,我们的目光能否理性地划过时空的迷障,去看它们简单朴拙的外表下,当年的建设者们是怀着一颗怎样滚烫赤诚的心,把他们对幸福地期冀熔铸在这精神的图腾上。我们就不难理解当年矿山的开拓者们在没有现代化采掘设备,没有优越的后勤供给,仅有钢钎、铁锤、肉掌和大无畏的创业精神的条件下,如何把荒山秃岭开掘成钢铁的粮仓。这是一种什么样的精神呢?这是我们年轻的矿工一朝一夕所能理解的吗?至今还有许多老矿工仍在深深地缅怀他们的过去,那些个战天斗地、如火如荼的日日夜夜,那些个青春贲张、激情涌荡的点点滴滴。看着那些沟壑纵横、沧桑流布的脸颊激动的颤抖,我们又如何能简单的臧否他们的过去呢?的确,那时的他们有过偏执、狂热甚而愚昧,但是那种执着、坚忍、义无反顾、敢为人先的精神依旧值得我们去肯定,去褒奖,去继承。
然而跃进门终究还是被今天的人们毁弃了,就在那次十字路口拓宽改造工程之后。这群年轻的建设者们依仗现代化的工程设备,以摧枯拉朽之势,把跃进门连同一个时代的符号瞬间夷为无形。看着这些鲜活的面孔,以及代之而起的交通岗亭,巨幅标语,却总感觉缺少点什么?抑或是我们自己少了点什么?每天从十字路口匆匆穿过的人群川流不息,鲜有人驻足。偶有流连,或望天;或瞅地;或目光空洞;或心存高远,没有人再记得这里曾经有过的故事,倒是这全新的钢结构梁架以及悬挂其上的巨幅标语惹得人免不了要扫上几眼,却总是又迅速地遗忘。
我倒是依旧想念那座灰扑扑的跃进门,原本对它的不屑化作了一腔浓浓的思念,何时能够再见我的跃进门呢?
和父辈们相比,今天的我们在物质上不知丰富了多少倍?然而看似强大的外表其里却虚弱地不堪一击,在这个越来越浮躁的商品社会里,我们更加需要一个寄寓精神归途的通道,一座扼守心灵家园的大门。如同那座跃进门,忠贞不渝地守望着我们的世界和心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