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漠无疆
很久以来,大漠、边疆、江山、社稷不无纠葛地一直困扰着有些冷漠的心——
只有风沙为伴,残酷铺陈为荒芜,为何从那苍茫的恣肆中仍可以找到路的无尽和延伸;只有日月毗邻,苍凉裸呈为广袤,何以从那无垠的极目中读出疆土的沉重和广博;只有春秋轮回,岁月仿佛死尸般的凝固,为何却在那震撼的美丽中窥得生命的重光和不朽;只有天地相亲,岑寂堆积为浩瀚,何以在蓦然的回首间依旧可以丈量出心的距离和愧羞。
大漠,并非大自然唯一的特出,也非与边陲、关塞唯一的亲近,可是每当走近它,心就不由的震颤,甚至在疼恸的凄美中顿生一种按捺不住的豪情,功过是非似乎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心灵的撞击始终那么强劲,簇新!
疆土,立国的域界,一种生命无法超脱的维系,一个民族赖以安生的依托,由于依附力限制,当它不得不将自己画地为牢伴生出边、周、围、城等概念时,不知是边缘化的结果,还是争夺征战的造就,人迹罕至、沙漠化的土地——大漠便走进了人们关注的视野。烈日蒸腾,风沙弥漫,艰险,荒凉,不失为一道天然屏障,可是视土为命的国家,偏偏不轻言放弃,把这里变成了考验国家意志的较量地;水草不举,赤地千里,足迹难以逾越,犹如一座无形的长城,内外天地两重,然而报国效命的爱国志士,却又把它当作了挑战民族气节和英雄气概的角斗场,立马飞刀寒光掠,杀敌安邦写忠烈。
滴滴干涸的水,抹不去岁月的尘埃,却可以擦拭心灵的眼睛;片片枯萎的叶,留不住历史的春光,却可以还原记忆中远去的风景。
大漠横亘,谁说寂寥、失声是它不变的残存?谁又说孤烟、落日只有荒芜为伍?无法猜度琵琶飞天舞翩跹的敦煌是怎样的喧阗,难以想象葡萄美酒夜光杯的楼兰又是何等的昌盛。不知从何时起,胡笳换鼓角,羌笛代驼铃,马嘶剑鸣,搏击沙尘,将守关保边、捐躯沙场,定格为一种壮烈,演绎为一道风景,景仰为一种永恒,大漠就不再是荒漠的边远地,也不再是无足轻重的古战场,反而被雕刻为国人心目中一幅抹不去的岩画,抑或一帧高扬的图腾,并且不为时尚和流俗左右,反而在蒙羞或遗忘中呈现着熠熠光彩,古奥大概就在那深邃的大漠砥砺中。
煌煌大漠,茫茫西域,迎接的第一个友好使者,并不是荷剑持刀的武夫,也不是怀揣觊觎之心的密探,泱泱大国谦谦君子送去的是真诚,带回的是友谊,拓展的是一条畅通无阻的丝绸之路。或许悠长的河西走廊、幽远的塔克拉玛干曾经是文明和友善的象征。然而,张骞的良苦,班超的夙愿,并不能消遁欲望的膨胀,更无法阻挡铁蹄的飞奔,于是卫青奉遣漠北、霍去病西出祁连,安踏塞雪,泗渡湟水,把“雄情恣捭阖”、“终令汗竹香”的英雄史诗镌刻在永不磨灭的凌烟阁上,复印在国人无字的心碑上。烽火连天狼烟直,靖边安邦代有英雄辈出;百战沙场汗流血,马革裹尸壮士一去几人回?没有岳飞“仰天长啸,壮怀激烈”,“一鞭直渡清河洛”的“八千里路云和月”的喋血征战,哪里会有“何日请缨提锐旅”声震千古的呐喊?不是辛弃疾“壮岁旌旗拥万夫”,“横戈上马嗟心在”的守土卫国壮举,何以“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笔走龙蛇,气涵九歌,势盖三闾,成就刀笔联袂的一帜独树!“骋哉日月逝,年命将西倾”,那不是三国陈琳的孤胆;“秦时明月汉时关”,“不教胡马过阴山”,也不是王昌龄遣兴的杜撰。骆宾王“野日分戈影,天星合剑文”的绝唱,来自“壮士凌苍兕,精诚贯白虹”的灵动;陆放翁“夜阑卧听风吹雨,铁马冰河入梦来”,更写不尽忧国忧民一代诗才的悲壮情怀!
“独留青冢向黄昏”,“夜夜燃起万里愁”。囚车下碾压的粒粒黄沙中,或许曾浸透着发配者的辛酸血泪;风雨飘摇的地窨,也许残留着流放者曾经的甘苦;贬谪蛮荒,与野为邻,反而淡泊着狷介之士的惨谈情怀。尽管精忠报国志士昂首敌寇却落难于秦浍之流的卖国者毒手,尽管跨马披介胄的征战者中也不乏名留青史、拜官封侯的沽名钓誉者,但这丝毫损减不了爱国男儿向往报国安民的追逐热情。“丈夫誓许国,愤惋复何有”硬语盘空发聋振聩;“好把文经武略,换取碧幢红旆”,尽收大漠入胸次。大荒的风刀剥蚀,使烽火台站成不变的沧桑;漠海的沙涛切割,让残垣断壁陪伴沉沦的古月。废墟无语,残梦依稀,除了黄沙堆积还是黄沙堆积,却在历史的尘埃中堆积出一种文明无法超越的高度,根植传承,绵延不绝!
士不苟营,壮不偷生,殉大义,彰劲节,生当为人杰,一鞭风雨万山飞;身不离鞍,手不释刃,雪掩尸,沙埋骨,死亦为鬼雄,一腔热血化长虹。那何尝不是大漠红柳,赤胆贯山河,英魂泣鬼神,骨气铮铮,威风凛凛,有派,有种,无愧的中华儿女、炎黄子孙!
大漠,疆土,惟有沙场胆照日,独见荒漠无伪饰。依剑驰骋,铁血戎边,不负守土之责,不辱民族使命,进退不低眉,和战无虚荣,秋毫无犯,寸土必争,气炳乾坤,节标千古。那又莫不是沙海胡杨,站即成林,立便扎根,进而不惜穿石探幽,盘根错节,把根扎进深深的地层,把根留住。从而大气磅礴,慑人心魄,虎踞龙盘,绵延为华夏生生不息的传承和文明,屹立于世界之林。
我小,节大;国安,家宁;男儿未必带吴钩,但却不可少骨血、去国魂、忘根、悖种!疆土不分远近,隔山隔海不割亲;疆场不择腴贫,寸土寸心一脉承。可叹,甘献奴颜做儿臣,卖国卖民妄称雄。堪笑,断根灭种谁人在?不废江河万古流!
“天称其高者,以无不覆;地称其广者,以无不载。”大漠浩瀚,以无表征,展现动人心魄的超常,在看似视觉盛筵的冲击中,充裕着“根”的思想宝库,丰富着“种”的精神源泉,让国民在汲取超验生存力量的同时,不断拷问、省察和提纯着心灵的真诚和心智的质地。心无芥蒂,情无羁绊,胸无块垒,无疆的心域必然有难以穷尽的智慧和创造力丰饶,必然自强不息缔造有疆家国的无恙富强!
大漠无疆,家地国天!大漠无疆,地久天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