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首诗和一个体会

在心路的编辑作者讨论群里,写手悬浮的吻曾经贴了几首古诗。我不懂诗,不过也对这三首诗提了一些修改意见,不一定正确——

第一首
羞月当妆待柳梢,轻弹琵琶曲恋巢。
慨叹苍山有孤魂,漏夜为爱做体操。

我给他的建议是每句删两字,改成五言诗——

羞月妆柳梢,琵琶曲恋巢。
苍山有孤魂,漏夜为情操。

这一首,我的修改建议的理由是:每句多出来的两字,并没有给全诗带来更多的内容。如果是散文了就罢了,但是这是诗,字数本来就少,这种可有可无的字必须删。比如,删去的“轻弹”二字,似乎写出了一个人物,然而我的感觉是,各删两字之后,虽然人物的动作神态没有了,但是在“琵琶曲恋巢”这一句里,以及后面发议论的两句里,分明有人物在场;他在轻弹琵琶,在发议论——甚至还有可能是两个人在场,一个在轻弹琵琶,一个在一旁看他或她轻弹琵琶,一边抒情议论。在删了“轻弹”字之后,人物形象不仅还在,而且身影模糊,而这恰是全诗取得想象空间的原因。脱光了衣服的女人,有什么好看!假设作者不想写成五言,一定要坚持七言的格式,那就不如加上一些描摩形象的词,比如,整诗改成“羞月向晚待柳梢,轻弹琵琶曲恋巢;苍山无言伴孤魂,漏夜的答为情操。”在这个时候,“轻弹”二字就有了新的意味,而“差月”和“苍山”、“漏夜”等等,也仿佛有了灵性,在跟景物之外的诗人交流。这样一修改,诗就好看了。个人认为,诗就得一个字一个字地抠,才能慢慢地写好。

接下来是第二首
依稀岁月逝青梦,昨日沧桑只烟尘。
凭谁情深能留住?明月轮流照新人。

我的建议还是一样,每句删两字——

岁月逝青梦,沧桑只烟尘。
情深能留住?明月照新人。

这第二首,全篇都在发议论,总体格调不高。这首诗的问题和第一首完全一样,很多废字。“依稀”、“昨日”、“凭谁”、“情深”这几个词,乍一看上去挺像那么回事的,但是细读之下,却是明明白白的赘物,不仅没有给全诗带来更多的诗味,反而削弱了诗的意味。我觉得,判断一个字、一个词是否多余,顶好就是把它删掉,看看整句的意思和意味是否还在;如果整个意思变了,或者味道没有了,那就不是多余;反之,则是多余无疑。我认为,小至诗词,大至小说,每个字、每个词都要有不得不存在的理由,这样的文章才是值得看的。当然,也有罗嗦的诗,像唐寅的《桃花庵歌》——“桃花坞里桃花庵,桃花庵里桃花仙。桃花仙人种桃树,又摘桃花换酒钱。”每句都有“桃花”,罗嗦得不能再罗嗦!然而,这种罗嗦是“不罗嗦的罗嗦”,因为,“桃花”作为一个牵引视角的线索,带着读者从远景看到了特写镜头,又从特写镜头看到人物和情节。这样,罗嗦就成为了“不得不罗嗦的罗嗦”,也就成为了艺术。

再来看第三首
流水年华终有尽,相聚相俦各飘萍。
窗前落燕忆伊卷,情系两地两颗心。

这首诗我只建议修改尾联的两个字:
情系两地半寸心

这首诗的问题也是在发议论。有那么一句话:“宋诗可学,唐诗不可学。”宋诗就是议论多,但是人人都会议论,因此宋诗就好学。唐诗的魅力就在于气象,可以直接让人物、场景、景物和读者对话,不需要发议论,完全靠天然本色的神韵,自然难学。——这算是闲扯,现在进入正题。第三首诗的问题,就比较简单。最后一句读起来,谁都会觉得别扭。我的感觉就是:既然“情系两地”,就肯定有“两颗心”,因此后文的“两颗心”根本就是多余。改成“半寸心”,心就有了形态,又有了情感的色彩——半,是碎了的“半”,还是尺寸的“半”?读者自会想象。前两首诗都是做的减法,内容少了,空间多了;第三首却是在做加法,不仅内容多了,空间也多了。
其实,加法和减法都是没有界限的,目的都是要做到“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做到“寓不尽之言于象中”。比如,在第一首诗里,既可做减法改成五言,也可做加法维持七言的面貌,都可以增加诗的想象空间,使诗更有意味。这些修改的想法,源于我个人对写作的一些体会。总结起来,有三句话:
写作,必须扩大词语、句子阐释和理解的可能性,给读者留下想象和思考的空间。
写作,并不是要用自己的想象,把文章填满;而是要唤起读者的想象,把文章填满。
写作,必须学会做退一步想。退得越多,文字就越好。
在《彼岸在退步的脚下》这篇文章中,我大略记录了这三句话产生的过程。说穿了,这无非是一种心得的三个层次罢了。第一句,和语言文字的修养有关;第二句,不仅和语言文字的修养有关,也许还可以上升为文学创作的一个原则;第三句,涵盖了上述两者的全部内容,而且把思考指向了文学创作的根源——心灵。这样表述,是希望通过对写作者的境界和修养提出要求,从而自然获得前面的两种写作能力。
还是拿前述的第二首诗做个例子吧。我的建议是把“依稀”、“昨日”、“凭谁”、“情深”统统删掉;这样做,作者抒情的主观意图就一步一步地往后退,变得越来越淡,从而使景物仿佛就在那里自说自话。然而,读者却能够感觉到,诗的抒情性更浓了,诗人的形象也更有魅力了。
这就是我说的——写作,要学会做退一步想。
老子《道德经》云:“为学日益,为道日损;损之又损,以至于无为。”我真的相信,写作和悟道并无二致。就我的经验而言,初学写作,都是知多而不知少,知有而不知无,知进而不知退;因此,总是不能窥到写作的门径。在十年的痛苦摸索之后,我才知道,写作之门就在身后,轻轻一步,就可以迈进去。我知道,这个体会并不深,而且也仅仅是个开始,更难的还在后边。是的,《道德经》云:“道可道,非恒道。”——写作的奥妙,岂是区区小子我所能勘破?
呜呼!

附记:
在和悬浮的吻讨论的过程中,突然有了一点诗兴。于是,填了一首《忆秦娥》——

忆秦娥·春夜

箫声短
天阔楼高文思缓
文思缓
日日年年
形销神散

夜寒长路梦不敢
空喉难歌穷叫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