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上读书人很多,但会读书的人又太少了。不少人就像念歪经的和尚,早将书的本意丢到十万八千里外去,还以满腹经纶自居。如果再将弯曲的结论拿来当成思想的正统来排挤和迫害他人,世界上最大的黑暗就出现了。在中国,最典型的就是封建礼教,打着孔圣人的名义,将人的生命囚禁在“天理”“纲常”的范围内。在西方,则要数中世纪的教会,打着基督耶稣的旗号,对异教徒进行一次次惨无人道的迫害。其实,打开圣人的原著,不依靠任何的解释,你会发现他们的思想是为了健全人性,使人的身心更协调自然地发展。礼教和教会不仅没有照他们的本义去解脱世人,反而造下天大的孽债。后世将圣人抬到了至尊无上的地位,却毁掉圣人的学说,并以此摧残无数的灵魂,真是让人叹息不止。念歪经的祸害可见一斑。
其实,有一些智者很早就看出读书存在的危险性。庄子在《天道》这篇文章里借一个作车轮的叫扁的人说出了语言的不可靠性。他说,做车轮动作的快慢得乎心应乎手,口虽说不出,但有技巧存在里面,我不能使我的儿子通宵其中的奥妙,他也不能从我这里继承这一技巧;以此来看,古人和他们不可言传的东西都死去了,留下来的是他们留下的糟粕。我们捧着古人变了质的糟粕,奉之为经典,焉能得到其精义。
同时,庄子的话也证明了写书的危险所在——言不尽意,越是深邃的思想,越难以用精准的语言将其表达出来,弄不好就变成误导读者。而另一方面,世界上的真理都是相对的,你树立了一个真理,同时也用这个真理禁锢了人们的思想。佛陀在《金刚经》里说到:人言如来有所说法,即为谤佛,不能解我所说故。我们初读的时候感到非常困惑,他明明说了,为什么偏说自己什么也没说,是不是故弄玄虚呢。其实不然,佛其实在告诉人们不要树立真理,凡是真理总有自己的局限,那么也就不是真理。如果因误解了佛的原意而产生错误,这变相地就是诽谤佛。这是佛高度的智慧。他没有说明具体的道理,只是教导人们不要将思想拘泥在某个地方,教导人从内在的生命本身提升自己的觉悟。而具有这种悟性的人实在太少了,就算那些所谓得道高僧也未必通晓其本意。绝大多数的和尚,都是抱着书本当作真理,摇头晃脑念歪了经。
书读歪了,更多的责任还是在读书人自己。这里有三点原因。第一在于真正的好作品都在思索真理的存在,不可避免地带有些许形而上的意味,终日与柴米油盐打交道的俗人很难体会到其中的境界。第二人最难破除的就是自己。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立场,看到任何事物都隔着自己的眼睛和心灵,就像王国维说的“万物皆着我之色彩”。人们不习惯完完全全地接受一部作品,他总要根据自己狭隘的经验拿着手术刀解剖作品。没有人肯为了作品改变自己,但太多的人又习惯用自己的眼光理解作品。无法被他们理解的作品,只有面临被一棍子打死的命运。这是对作品的一种不尊重。他们读书读到的永远是自己狭隘的心灵。第三就是人们太尊重作品了,执拗于其中的教条,失去自我的灵魂。其实,包含最大智慧的作品,往往并没有树立真理,它以一种开放的姿态默默地启迪着人们。
读书是一种再创造,是自己生命体验与书本视界的融合。在融合中,两者的地位是平等的。读者既不能用自己的眼光改造书本,也不能掉进书本里跳不出来。我们要用真诚的内心去接纳它,又要用怀疑的目光来对待它。其实,真诚与怀疑都不是破坏,而是成全,——成全书本,成全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