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一只狗

我养了一对小哈士奇,一公一母,公的叫做阿庚,母的叫做阿澈。
阿庚有着皱起的眉头和湖泊一样的眼睛,阿澈在眉头上是连绵的一画连线,像是古时女子贴上的花红,她的眼睛淡得透明。
他们的眼睛都是鸳鸯的,一只湖水蓝一只琥珀棕。阿庚左眼是棕色,阿澈的左眼是蓝色。当他们靠在一起挤着冲到我面前来的时候,靠在一起的两只眼睛同样的颜色总是显得有些诡异。
阿澈总是挤不过阿庚,可怜巴巴的哼哼着,然后绕到我的脚边,睫毛眨呀眨,呜呜着,拱进我的怀里。我拍拍她的头,理着她的毛,轻轻告诉她,要让着阿庚。
要让着他,懂吗?
不懂也没有关系。
她哼哼了几次,在我这里找不到庇护之后,也就不喜欢腻着我了,转而对着阿庚哼哼,从喉咙里发出声音,低低地威胁。本来狼吞虎咽的阿庚听到这样的声音之后,开始还会转过头去备战,也呜呜叫着,蓄势待发,阿澈趁他转过来,狡猾地跑到另外一边,叼起最大的一块排骨拔腿就跑。几次之后,阿庚在听到这样的声音之后,习惯地让出一边,让阿澈跟他一起共享我做的美味排骨。
头靠着头,舌头舔着舌头,享用同一个盘子里的食物。
我看得几乎掉出眼泪来。

他们的毛开始不好,大把大把地掉,看得我心疼,一手一只抱到医院,让医生看。
医生只抬起头来瞧了一眼,道:盐吃多了。
他问我喂它们吃的什么,我老实地回答说喂的酱排骨。他几乎从椅子上跳起来,然后抖了抖脸上的肉,扯了扯嘴角,憋出一个笑:以后少喂点盐,就好了。
我又抱起我的两只哈士奇出去,它们在他的房间里只呆了一小会儿,就掉了很多毛。
没有手开门,他走过来替我开,我跨出门的时候,还是忍不住说了:医生,您这样笑看起来真的很假。
走出医院后,我去给他们买新款的狗粮,宠物不能进超市,我拉着一位大婶,请她帮我带两袋,她疑惑地看着我,然后要求我先把钱付给她。
我没有零钱,她不肯收整钞,正在烦躁的时候,一把很好听的声音插了进来:我帮你看着吧,你去买。
我的手一松,阿庚阿澈就掉在了地上,摔了个结实,趴在我的脚上,哼哼几声后见我没有要安慰的意思,终于每个用自己的乳牙对着我的鞋咬了一口泄愤之后,开始互相追逐对方的尾巴。
不用了。
我仓皇,准备再抱起那两个小家伙,他们哼哼着,扭着屁股,躲到了他的身后。
要不我去帮你买罢?
他好心地道,从他的背后替我抓到那两个小东西,抱起来,两个小东西在他的臂弯里缩着,只能看见两个头和两条小尾巴。湿润的眼睛看着我,好像,好像他的眼睛。
我终于抬起头来,对上了他的眼睛。
不用了,我喂他们不加盐的排骨就好。
居然没有掉下眼泪。
他把手指塞到阿庚的嘴里,他很香的吮吸着,间或咬上一口。他好笑地看着我。
他们叫什么名字?
我愣了一下,然后随口扯到:毛毛和宝宝。
他一脸微笑看着我,显然不信。
我只好硬着头皮,对着那两个坏蛋拍了拍手:毛毛宝宝,过来!
他们很给面子的不理我。
他对着怀里的小东西轻轻地叫了一声:阿澈?
她迅速地抬起头,湿润的蓝眼睛和琥珀眼睛看着他,眨也不眨。他笑了,抱着我的两条狗,笑得很开心:纤澈,我还是找到你了,你不要生我的气了。
我终于哭了出来。

因为他们俩,我们最终还是回到了我的家。
他们饿得直乱咬,他却没有把他们放开还给我的意思。我只好带他回了家。
狗食盘子里还有早上煮剩的排骨,我在抱他们离开的时候放进去的,他们一到家就直接冲着那个盘子过去了,你争我抢,吃得很香。
他跟着过去看,嗅了嗅,然后笑我:你学了我的拿手菜就是做给他们吃的?
我坐在沙发上,危襟正坐,他走过来,有些好笑:小狗不能吃太多盐的。
然后转身进了厨房。
煮排骨,很好看的颜色,不加盐,拌了一点饭,从他炒的一小锅里直接盛起来的,然后才往那锅里加盐。
他端着出去的时候,两条狗正围着盘子舔,早上只剩了几块,当然不够他们俩吃。
他将食物端在手里,看着他们,然后递给我:你来喂。
我坐在沙发上,他们在另一角,我很自然地拍了拍手:阿庚阿澈,到妈妈这里来。
盘子掉在了地上,他把我按进了沙发里,亲吻。
我的头发,眼睛,脸,嘴唇,耳朵,下巴,一处不放地,亲吻。
热烈而危险。
我挣扎着坐起,推开他,张口,却说不出什么话来。
他们俩在我脚边很开心地吃。他们的食物撒在了地上,他们并不是很介意,阿庚很开心地推着一块排骨到处跑,阿澈很专心地寻找地上的炒饭。他搂过我,指着地上:阿澈跟你一样,喜欢吃炒饭。
然后他进厨房,给我盛了一盘饭,很简单的炒饭,我端着盘子,窝在沙发上,狼吞虎咽。阿庚瞄了我几眼之后,终于放弃了那块骨头,跳到我的怀里去够炒饭。
他捏了捏我塞得鼓鼓的脸颊:纤澈,你还爱我的,对不对?
我噎住了。

离庚。
他叫离庚。
我认识他的时候,我还在读书。
我一直想养哈士奇,灰背白腹的哈士奇,像皱起眉头的可爱小孩,却始终没有养,因为他说养狗气味太重。
为什么害怕气味呢?因为他有妻子,但是我不知道。
他不喜欢。
于是我就没有养。
我们住在一起,他给我做酱排骨和炒饭。
很简单,只能填饱肚子,我却跟有瘾似的能吃很多,然后一点一点胖起来。
然后,我毕业,找工作,面试,看见我美丽端庄的面试老师进了他的那辆车,然后听见那个公司的前台小姐很羡慕地跟她的同事说:李经理真好命,老公每天都来接。
很热的天气,我中暑了。
住进了医院,输了两天水,输得我嘴巴起皮,出院之后,我收拾了东西,直接搬了出来。
坐着火车离开那个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