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有两年多没刨药材了,所以当然也去不了承包沟。承包沟是何去处?它是与驼梁毗邻的一个小山村,距我故乡也不过三十里。如果你不知驼梁在何处,接下我会慢慢介绍的。
我们去异地刨药材,驼梁是一大去处。我们所到之处只是驼梁一个角。驼梁上有丰富的药材,有的很名贵。刨药材选在炎炎盛夏,主要是收购风使然。当时我们是顶了火火的日头上山的。
说起驼梁,河北人都知道,平山人就更不用说了,那可是平山县著名旅游区——而我笔下的驼梁则是未开发的一个面。这里尽管物产丰富,但人们还是相对贫穷的,在享尽苍天有限的恩赐后,他们面对的只有山石的贫瘠。
爹刨药材,实际上运气很不佳。爹因为过劳,眼睛模糊,辨不出哪个是草哪是药材,但为了供我和姐上学,为了生计,还得刨。后来我放假,他吃了些药之后视力也有所恢复,可山上药材已经被人们刨的差不多了。可我们仍然对驼梁上的药材很留恋,坚持到底刨下去。
那一次我和爹在也刨不到啥玩意了,很沮丧。过午,每人啃了个半馍,默默思考一些事情。爹望望薄阴的天,叹口气。云雾缭绕过来,居然启发了爹。他忽然来了情致,说:“山下承包沟有大片的杨林,我们看看有没有蘑菇?”他说的承包沟是承包沟村一大沟汊,这条沟有代表性,遂冠以村名。
我们由梁顶曲曲弯弯,左折右绕,斜穿下去,走了好远。这是一个幽深之处。地出山谷,谷地流泉,泉涌山石,有斑苔翠纹者,苍朴可爱。鸟声鸣处,枝桠抖颤。杨树杈上坐有喜鹊的窝,看着挺暖和的,大。树下有花,有草,零零星星。树下果如爹所料,蘑菇还真不少。
蘑菇虽多,但不注意观察,会有漏落的,一个个隐身暗角,有被枯叶覆盖的,有被绿草遮掩的。这些蘑菇我叫不上名字,据颜色我暂把他叫做红蘑,白蘑吧!红蘑,茎指头粗细,三寸长短,托厚肉红盖,憨态可掬,红盖最似那苹果之熟红,小女孩之脸蛋红。白蘑,那柄稍长,细而嫩,顶托巴掌大的圆盖儿,盖儿从中间凹下,有似大风掀翻了的伞盖儿。
记得从前我到过的沟谷,蘑菇少的可怜。这菌类植物,从来不愿声张,也不肯轻易让人获取,只寂寂而生,默默而死。而这次我们与承包沟的蘑菇结了缘。心想,这或许是苍天对我们父子的有意眷顾呢!
我和爹东奔西走,一个多小时吧,我们就弄了差不多半篓儿。爹很欣悦,说:“赶在你和你姐姐开学之前,吃了顿蘑菇餐,算是改善改善!”
一只松鼠路过,听到人的声音,在石头上逗留小会儿,便进入森林深深处了,想是回家了吧。再望望天色,业已深沉,我便急盼回家,好奖赏跟我受苦了的胃口。
几个小时后终于到家,我一下子躺倒在炕,舒服极了。而爹,爹放下篓,便和姐姐一起洗蘑菇,同时准备着熬粥,要做很好吃的饭菜了。那时母亲在市里受着苦,爹照顾我们也很细微,想来很难得。
他洗了几个蘑菇,忽然想起什么,去一里外的菜园摘了两个熟北瓜(河南人称南瓜,很有意思)。他说:“咱们焐瓜吃!”所谓的焐瓜,便是将瓜切成几瓣,掏瓤儿,然后倒扣锅里一个碗,再把瓜瓣儿放进去,填少许水,用柴禾烧,蒸煮了吃。
饭菜弄好,时候已不早,可爹似乎一点都不困乏。在饭桌上慢品,不知是饿了,还是蘑菇确实不一般,还是爹和姐姐的厨艺超常发挥,这顿大餐吃起来既香且甜,蘑菇胖嘟嘟,脆生生,野味十足,滑而不腻。又有焐瓜的淡淡的甜滋润着,所有的疲劳和烦心一下子散尽。
爹很健谈,我也挺能说,彼此侃着各种事情,喜笑颜开,好久没这么痛快过了。
两年多来,因各种原因,我再也没有到过驼梁,当然也没有去承包沟。蘑菇佳话不变,爹操持的这个家也基本没变,不知承包沟的蘑菇如何了?
承包沟的蘑菇,真的忘不了。
(2004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