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秘世界

我没有地方可去,除了我自己我劈开它、刨开它,从满脚的木刺、障碍物一个倒三角型的裂缝,往里走开始有光了,白色的光有时我会下意识地挡一下眼,像从黑屋子里久待,走到室外一样那光,在把我的影子缩小好像,我就能

我没有地方可去,除了我自己
我劈开它、刨开它,从满脚的木刺、障碍物
一个倒三角型的裂缝,往里走
开始有光了,白色的光
有时我会下意识地挡一下眼,像从黑屋子里久待,走到室外一样
那光,在把我的影子缩小
好像,我就能迈腿进去了。但不确定,常常走到这里,我就缩回去了
然后在一整面的墙壁上找门,找被悄悄缝合死,又悄悄等待我发现、发掘的缝隙

但很多时候,我在里面,很多种里面
走了很远很远

比如密林。并不隐秘、压抑的密林。缭绕着白而轻的烟岚,灌木、花草、树干,叶子遮天蔽日的华盖;有湖或者潭水,水汽在上面轻慢地舞、扭曲,像舒展的芽、问号、一缕缕神仙的发角;有时湖水会结冰,那我就会在上面滑冰、跳舞,摇着一个冰雪的仙杖,边转边看脚下镜子里的我、一定是很小时候的自己,小到不能被自己认出的自己,小到可以随便梦想、随便花费自己的自己;有时我躺到草坪上,微闭眼,天一定是极蓝极蓝地配合着的,还有极白极白的云,而云一定是有很多故事的,有很多可爱的表情和身体;鸟儿总是时时在左右的,不用被看见,用鸟语,互相知晓、互相安;或有一两个动物路过,一般是不必打招呼或在意的,但会看,像蜗牛、蚂蚱、蜻蜓、蝶、猫、有斑纹的白色小马、鹿……但兔子来、小松鼠来,会起身相对,会打招呼,问长问短,说些体已些的内容……总之,那里没有催促、没有惊吓、没有丑,不必有规矩和形状,不必说,也不必不说,也不必在意说了什么、怎么说,总之,尽可做想做的自己。

比如一条土路。两侧是小乔木,深而静。风微、凉而潮湿,我的衣襟微微地扇合着……可能一直走、一直走,边走边看小乔木和小乔木后面的田野、山,依稀的人烟、不会触碰到你的人烟、不必完整和真实存在的人烟,但会有炊烟、有掩映在深广树木中的小房子,有土坯墙、有屋檐下隐约的、成熟的、展览般的农作物,有磨损的农具,金属的部分、使用着的部分泛着银光……有懒懒的狗吠,有远远的归途,有依依难舍的夕阳,一抹真挚的红……天会暗下来,但能见。我可能会转弯,到一个小木屋去。那里可能是我的秘密基地,或者是废弃的瓜蓬、临时寓所,或者就是神赐的宝地。小木屋干净而小,四围是粗糙而柔和的木架,两、三层,放的东西不多,有些是早就有了的,有些是被我留下的,比如书,比如一些小玩意、小收藏。

有一面墙的木架上放着一些瓦罐。我不是常常去动它们,偶尔会掀开一个,看看里面会有什么变化。是的,常常是变化着的,这很神奇。有时里面是张纸条、有时是个不知朝代的小物品、有时是破解不了的咒语……纸条可能是我写的,也可能是回答。不知道从哪里传来的回答。有时这个纸条有很久的历史,发黄,注明的日期不可辨识。这是我不常常动它们的原因,那些回答会令自己吃惊,因为你不知道来处。而那些很久前的纸条,却常常预言了我正在发生的事情:刚说的话、心里想着事、刚刚经历的事件……因为太准、太神奇,而不愿去破开它,我不知道谁在远处已经阅读完了我正在经历的一生,或者我正在重演一个已经完整演绎过的生命……但我还是忍不住会打开几个看,会留下自己的话,会看它在我下次来的时候变成了什么。

这样,这里倒常常是我来的地方。尽管我有更多可以去的“那里”、各种各样的“那里”、各种景色各种季节的“那里”。

小木屋在一段时间里会被我锁在脑子里,会藏在衣柜或抽屉中的纸盒里。白天,生活、上学、长大,平静地物质着。晚上,就会把它拿出来,掀开上面压着的被不同时期的照片:黑白的、彩色的、数码的,再下面是蝴蝶结、绣花手帕、袖珍的香水瓶、白色鹅卵石……,再下面是一些纪念物:一些纸、信、成长记录、定情信物、结婚证、户口本、保险、退休证……打开一个薄薄的石板,从里面钻进去——这是准备好了的,不需再发现和发掘,只要一点点密示、密码和暗语。

一切都是那个样子,走黄土路、看小乔木、路过田野和那依稀的人烟,转弯,来到小木屋前。有时扫扫浮尘、蛛网,有时给花草剪剪枝、闻闻花香、赏赏花容,有时坐在青石板凳上看看书、听听带来的音乐。但总是会去碰那些瓦罐的,总是对变化和预言产生好奇。是的,一次次地神奇、轻叹,微笑、凝思或静默,偶尔,能得到一个答案、能破译出什么,比如第几个罐子的第几天,做了怎样的事后去找另一个罐子里的某一句或某一物,然后……这像游戏一般,捉着一个神秘、诡异而轻灵、快乐的迷藏……

有一天,我终于发现了一个罐子里正在写着的字,发黄的纸上老旧的笔迹……我按住了它,问:“在哪里?有吗?能出来吗?”它轻轻推开我,像真实存在的手,一笔一划地写出:“能。”

能。那就是真实的了吗?我真的在不存在的时空里,看到了汇聚点、看到了众多不同方向的河流停顿到一个特殊的地域了吗?而看不见的、却一直运动着的“那人那物”会以什么状态来面对我呢?

答案的等待是焦急的、也是不觉的,我依旧做着自然的事情,也依旧玩着、破解着那个游戏。
一天,小木屋来了一个人,惟一能突破我隐秘屏障,来到我隐秘世界里的人。他是个穿着白衬衫的男孩,仿若和我一样大。那时,我还在安静地做着那些事,抬头看到了他,没有被惊吓,也没有起来,只是睁着眼睛看他、想看清楚他。但他是看不清楚的,模样依稀、一切依稀,但总是年少清秀、总是那么熟悉、总之连介绍都不必。我们相对笑了,开始是微笑、接着是轻轻地笑、继而开怀地笑,笑声的银铃飞起来,环绕整个树冠形成的穹窿,并破开这穹窿,飞进了天空。

我们拉起了手。先是把小木屋里看了个遍,对样样物品指指点点,笑着说出不同瓦罐里的秘密;接着,我们走了出去,田野、山、依稀的人烟、小乔木、黄土路,我喜欢的,他也喜欢,我们不用说话,相视一笑,什么都被尽知,真是神奇,那其实是需要多少文字、多少笔墨才能写下来的啊……

我会带他去我的密林。一起看天、看景、看活生生的静默,一起滑冰,一起破开那寂寞的镜子。我发现,我的密林里多了些东西,礼花、笑得颤微微的星星、小矮人、胡萝卜和各种蔬菜、飞舞着的小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