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去的乐园
经春的潮湿,夏的炙热,季节已入深秋,田野里处处呈现出收割后的凌乱,收获后的平静,犹如产后的母亲,既疲惫又祥和。瘦削的老黄牛静卧在刚收割过的庄稼地里,眼神安宁。脚旁的河流默默的流淌着,没有了春夏的喧闹,秋水寒廋,惹人爱怜;远处低矮连绵的群山脱去了葱茏,现出一番颓唐。
生活在钢筋水泥里,没有了四季轮回的感触,一颗心渐渐的麻木了,早就想到儿时生活过的村庄走走,寻找那个记忆中的乐园,终于在这个深秋的假日里,踏上了返乡的路。驱车前往,一路上心中充满了期待,儿时的乐园啊,你是否在原处等着久已迷失的游子呢?
远远就看见了村口的那颗老樟树,树顶两根枯枝直指苍天,叶已不再茂密,枝桠苍虬,树身沟壑纵横,只剩一半了,另一半有火烧过的痕迹。这颗树再也不年轻了,它如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守护着自己生活了一辈子的家园。
记忆里顺着树下的一条青石板路,经过一个大晒谷场就可以进到村里。青石板被行人走得溜光,石板中间一条深深的凹槽,是积年累月里被运送粮食的独轮车轧出的,石板两边的泥土黒实,即使下雨也不会泥泞。那个晒谷场是我们当年嬉戏的乐园,至今仍能想起小时候发生在那里的一幕幕可笑的往事:老鹰抓小鸡,迎风摇曳纸风车,跳橡皮筋、田字房,丢手绢……
走到树下,眼前竟是一片荒芜,野草及腰,费了一番功夫才找到那些石板,石板有些泛白,已不再光溜。只是那些凹槽还在,但已被沙石填平。晒谷场已不再空阔,被蒿草塞得满满,几颗苦楝树在秋风中挺立着。昔日热闹的去处竟已久无人烟。
拨开荒草,顺着石板路艰难地走到那座大屋前,这是一座两个大门三进的大屋,还记得当年它的繁华。东厢房里妈妈的摇篮曲犹在耳畔;西厢房里堂姐出嫁,堂哥娶亲的风光如在眼前。冬日,大雪在天井里纷飞;夏日,星星在天井上空眨眼。晴日,喜鹊在窗棂上啾啾;雨日,蟾蜍在廊柱下爬跳。大屋在我心里始终是灵动的,充满活力的。
眼前的大屋再已激不起我一点回忆,屋子右边已经坍塌,没有任何修葺的痕迹,门楣的雕花不见踪迹。厅里四壁有破的,有塌的,墙角里的蜘蛛网上布满灰尘,厅中央枯黄的野草上停着几只斑斓的蝴蝶。两边厢房的地面被挖得坑坑洼洼,陪我同行的婶娘说一些后生以为那房子里埋着宝物,便到处乱挖,屋里门窗上所有雕花的木板也是被他们盗了的。儿时的乐园在我的眼前轰然倒塌,非常后悔走到大屋跟前,以后我的记忆里再也找不到那鲜活的大屋了。
老屋正对大河,这次更多是冲着这条河流而来。成年后这条河流无数次地出现在我的梦中。河岸一例是用大青石垒砌,青石上爬满了藤类,一到春天,开满了各种野花,犹如百卉图卷;各种昆虫,蚂蚱、蝴蝶、蜻蜓……沿河有三个大码口,码口也是用大青石一级一级砌好的,方便村人淘洗衣物,船夫停船靠岸。村里的女人们早上提着大桶的衣物在码口上浣洗,梆梆的捣衣声是我记忆中美妙的乐曲。我们经常坐在码口的青石上,看水鸟盘旋在水面上;把脚伸进水里,任鱼儿轻吻我们的脚丫;向河中央扔瓦片,看谁的瓦片打水漂的次数多。游泳,划船,童年里太多的乐趣都和它有关。
寻着儿时的踪迹,来到大河边,记忆中的码口怎么也找不到了,那垒砌得整齐的青石河岸也不见了,只剩下一些散乱的石头,过去井然有序的码口,如今已成废墟。河岸边停靠着一条淘挖河沙的大船,淘出的河沙堆在岸边,一阵风过,沙尘四起,往年的景象荡然无存。童年的乐园已没了踪影。
越往前走,荒芜的景象令我的记忆越模糊了,眼前已然是一个废弃的荒村,没有牛哞,没有鸡飞,没有狗跳,一片寂静,我想这个时候如果有村妇的叫骂声传入耳中都可能会成为天籁。井台旁长满荒草,舂米石臼里长出荒草,牛栏里、猪圈里长着荒草,到处是荒草,那个热闹、淳朴的村庄在我的脑海里渐渐地成了碎片,怎么也无法拼接起来了。
婶娘说村子里后生向往城市,很多人都到城里讨生活去了,剩下的老人小孩也都住到山上的新村里了,这个近水的老村基本上没人住了。我说这么依水之便、世代繁衍生息之地村民怎么舍得丢弃。婶娘说谁还记得祖宗。我哑然了,是啊,有多少这样的村庄被丢弃了,我们不都是那个丢弃者吗?突然想起钱钟书的《围城》,我们是真正生活在围城里啊,只是,当我们想从围城里出来时,城外的世界还依旧会是我们记忆中的乐园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