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崖,十几米高。栳树忽闪闪长了一崖边,像悬在空中一样。冬天光秃秃的树枝显得又瘦又长,全树上下一层老灰皮,北风刮得啸啸叫;春天长出嫩叶子,绿茵茵一溜儿,如镶嵌在蓝天白云和春光灿烂之间。啊,真是一幅天然的美丽画卷;夏天树叶更加茂密,密匝匝的你挤我,我抗你,谁也透不过气来。站在院中仰视根本看不见天。树上住着许多各异的鸟儿,扑楞楞,扑楞楞,叽叽喳喳的鸟鸣声婉转幽美,像走进了一个典雅清闲、如痴如醉的鸟的王国。最烦人的不过秋天,秋风撩逗着这些个树叶们纷纷扬扬的落下来,飘落了一院又一院。
秋天是个收获的季节,劳作一年的人们指望在秋天能有个好收成。看那谷子狼尾巴似的,玉茭像棒槌一样,金灿灿的大黄豆,涨红脸的高粱;还有一洼一岭的花椒、核桃、柿子、苹果、梨,一个个都疯疯癫癫,张狂地跳出那幼稚而羞答答的豆蔻年华,饱盈盈瓷顶顶,红扑扑的脸儿向人们裸露着、昭示着它们的成熟。
作物成熟了,人们又一时忙不过来。然而作物们从四面八方不断发出呼救声和哭喊声:快来吧,我这里遭抢了。要说也真是,那些不劳而获的蛤蛉,毛蛸,鸦鸟们也都在争抢着准备过冬的食物,一个个忙得不亦乐乎。
晌午多了还没有一个人从地里回来。栳树下,一眼土窑内冒出柴烟,穿透树叶的缝隙袅袅升起。另灶的奶奶为自己燃火煮饭,她的饭做的总是多出来,孙子们谁跑来了就吃,还笑着说奶奶的饭菜香。奶奶拄着拐棍从窑内蹒跚地走出来,看到院里柘黄的树叶自言自语:这树叶讨厌死了,又落了一层。你说,我才才扫过,怎么就不歇一会再往下落呢?看人家都忙得起早搭黑,我也帮不上个忙,你们倒在这里飘飘沙沙的起哄。奶奶嘟囔着又拿起扫帚,扬起那颗白发苍苍的头瞅瞅悬在崖边的一棵棵栳树,心想,落完了这一崖边树叶还得些日子哩。
栳树的耐寒力很强,四野所有的树叶全落光了,它还在那里展示着魅力,独领风骚。
说不清是何年间,奶奶也说不清是哪辈子人,就在这栳树底下挖出一行四眼土窑洞。我记事就只知道靠东边奶奶住着一眼,紧挨着还有一眼,是个拐弯窑儿,也挺大的,喂牲口在里边。这两眼窑的窑脸儿早已没了墙皮,裂着缝儿的土崖,偶尔从崖缝里伸出几根黑纥皱皮的栳树根。西边的两孔窑早塌得不成样儿,胆子小的人是不敢近前的,塌下的土圪垃堆起一座土山,要不爬到土山上看,根本不知道里面是窑洞。另一眼坍塌的窑口处还堆放着喂牲口的秸秆,乱七八糟。成群结队的鸡们在这里刨来刨去,还打着窝儿歇息。有时也能从乱草中拣出鸡蛋。窑顶上活吊着呲牙咧嘴、大小不一的土圪垃,像瞪着吓人的眼就要掉下来似的。崖缝里钻出歪歪扭扭的柴烟熏得一道道黑线条,好像给人们讲解着过去这里的饭菜味儿。挨着这坍塌的窑土外边是两间新修的土瓦房,父亲说是为我娶媳妇准备的。南边是五间旧瓦房,我家只有门朝北开的三间,是我母亲娶过之后,奶奶分给的。另外两间是门朝南开的(正房)北房,是本家老奶奶住的。
父亲为我娶媳妇准备的这两间新瓦房,北山墙依得就是老窑塌下来的土匹,这土崖匹直挺挺竖着——七八米高,小部分连着老窑的墙,看上去好像雕塑家的一部精心塑造的杰作,好看而不敢近前,太危险了。
每逢下大雨,一家人心惊肉跳的不敢入睡,唯恐怕这尊雕塑塌下来。奶奶住习惯了,根本不在乎下雨不下雨,当我跑去叫她往外走时,她说:“奶奶老了,不怕它塌下来,再说还有栳树根拽着塌不了的。狗狗,你快去吧,万一……”
“奶奶不怕我也不怕。”奶奶看着我笑了。
“不怕,有奶奶在就不怕,好孙孙,来,跟奶奶上炕坐着,叫老天下吧,下它个日头从西不出来。”说着奶奶自己撅着屁股吃力地跪上炕,又移到炕里靠着铺盖坐着。在奶奶上炕时,我看着奶奶的一对三寸小脚好奇地问:“奶奶,你的脚还没有我的脚大呢?”
“嗯——俺孙问得好,奶奶这脚是过去的脚,人也是过去的人,都是旧社会留下来的,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只能围着锅台转,现在哪里还有我这脚呢?”奶奶说着从她心底闪过那过去的煎熬。
“奶奶,你的脚疼吗?”
“不疼,打我进了栳树底下,有了饭吃,脚也就不疼了。”
别看奶奶长着一对小脚,年轻时也是一把干活的好手,爷爷去世早,留下二十多亩山坡地,奶奶犟着性子和我十来岁的父亲,七、八岁的叔叔慢慢的种地熬日月。在秋收打夏的农忙季节也不雇个扛布袋的帮手。奶奶平日里担粪、扬场、耙耧、放滚(用石滚子碾粮食,叫放滚),样样农活拿得起放得下。
……还不到我娶媳妇的时候,院子里那尊七八米高的土雕塑就和我娶媳妇的新瓦房拥抱在了一起。
奶奶走了,栳树下没人住了。每当我回家总要去这老院子里、栳树下看看,那沉甸甸的往事就涌上心头。噢,栳树下,我的奶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