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玉”言“情”
说到林黛玉,就会想起那哀婉动人的《葬花吟》——“花谢花飞飞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游丝软系飘春榭,落絮轻沾扑绣帘……”
每每想到在那落英缤纷中的愁断肠的玉儿人,便不由心酸不已。
“闺中女儿惜春暮,愁绪满怀无释处”,林黛玉的情,是她悲剧命运的开始,也或者,她的出生就是一场悲剧,谁让她本就只是那灵河岸畔受恩而生的降珠草,当她怀着“报灌溉之德”的心来到这俗世凡人间,就该知道会有这无奈的结局!
黛玉是为情而生,也是为情而死的。
她为情生,对宝玉的爱先有“木石前盟”的前世因,又有耳鬓厮磨的今生缘。她不同于崔莺莺和张生之间的一见钟情,郎才女貌;也不同于杜丽娘对情欲的追求与呐喊,她和宝玉的爱,是在彼此互相理解,互相尊重,甚至心灵相吸的基础上的。
曾几何时,当他们同栖于桃花树下读《西厢》,当他们一次次的拌嘴又诉情,当他们与众姐妹前一个心有灵犀的凝眸……这一切,无不深深打动着我的心。爱情,也许本该就是这样的吧。
记得很久前在报上看过一篇文章,上面有句话让我记忆犹新:“无需太多的‘爱你爱你爱你’。真爱不是口红,深爱没有唠叨,一汪含情的秋波,一个不言的呵护,道是无情却有情,便足以弥漫心中的温馨,营酿心中的甜蜜……”
他们的爱,就在这样的小吵小闹中,就在这样的朦胧与猜测中,慢慢走向成熟。
黛玉爱宝玉,并不因宝玉“脸儿清秀身儿俊,性儿温克情儿顺”,更不因他“一品人才”,且看黛玉对宝玉的最初感受竟是“倒不见那蠢物也罢了”。
宝玉对黛玉的爱,也并不因为她“千般袅娜,万般旖旎”,黛玉是美,可是大观园中的姑娘,有几个不美?文中写美写得最多的,不是那个人人夸奖人人喜欢的宝姐姐吗?她的“雪白的一段酥臂”甚至引得宝玉被黛玉讽为“呆燕”,而宝玉就不曾因为黛玉的美而呆过。若论才,大观园里的姐妹有才的也不只黛玉一人,小小的诗社,容纳了多少才女!而且黛玉有才,宝钗也有才,论诗时,时常是不相上下。
然而,林黛玉“侬今葬花人笑痴”,唯有宝玉解其情。因为宝玉有和她一样的心:看到“落红成阵”,“恐怕脚步践踏了”,只得兜了那花瓣,来至池边,抖在池内。
贾宝玉作为荣国府嫡派子孙,是贾氏家族的继承人。但是他却坚决反对走仕途经济的道路,并认为那样便是“钓名沽誉,入了国贼禄鬼之流”。为此,多少人劝他读书立业,劝他走“正道”。唯独林黛玉则因“自幼不曾劝他去立身扬名等语,所以深敬黛玉”。
他们的情,不为才,不为貌,为的,是彼此的心。
那日窗下,偶听得宝玉的一句“林妹妹从不说这样的混帐话”,把黛玉的心揉得如春水一般温软,却又如同春日的青果,香美却酸涩。
盛极一时,贵甲一方的贾府,是一个家大业大,人多事多的地方,所谓:一入侯门深似海。初入府时,虽是得到贾府上下的盛情接待,但她毕竟是父母双亡,寄人篱下。贾府的花再美,不是她的;贾府的人再亲,也代替不了亲生父母在生活中的位置。更何况这若大的贾家,在温情脉脉的面纱下,有多少丑陋扭曲的嘴脸,有多少无辜可怜的冤魂!探春就曾说过,这贾府,一个个象乌眼鸡一样,“恨不得你吃了我,我吃了你”。
这透明的心儿,怎会看不透,即便她看不透,她又怎会感觉不到这重重的束缚与规矩给她的爱情设下了不可逾越的障碍。
“秋花惨淡秋草黄,耿耿秋灯秋夜长。已觉秋窗秋不尽,那堪风雨助凄凉”。她愁,她叹,她徘徊,她犹豫,甚至,也会怀疑宝玉对她的用心。
但爱情,终究没有因为阻滞而停止。相反,在外界的重重压力下,这不同寻常的爱情,穿越了一切障碍,终于完成了灵魂上的契合。
在中国封建社会里,爱情与淫乱是常常不分的。所谓“万恶淫为首”的“淫”中,就包括着爱情。不是也有人说,“婚姻本是情欲和性欲最完美的结合”吗?无论是崔莺莺,还是杜丽娘,她们的爱情中都少不了“欲”。黛玉则不然。
且看十九回的“意绵绵静日玉生香”,宝玉为了替黛玉午睡解困,变着法子躺在林黛玉的床上,与她说笑,当林黛玉知道贾宝玉在“编派”她,便反身起来拧贾宝玉,拧得贾宝玉连连告饶。
两人同床,却没有什么庸俗的性行为,单纯净洁得让人觉得有种空灵之美。相比之下,这种感情,情趣更高雅,内涵也更丰富。而此时的爱情,已不再是从前的郎才女貌,也不单单是为了性欲本身,而是追求着彼此的志同道合和心灵相吸。
可是,被传统武装的贾府是不能容忍这种自由恋爱的。果然,没多久,一张阴谋也悄悄的张开了。
当黛玉躺在病榻上,孤助无力地叫着“宝玉,宝玉,你好……”的时候,宝玉却在家人的蒙骗下与他心中的“林妹妹”在阵阵鞭炮声和贺喜声中,走入封建婚姻的牢笼。看着酒宴上贾府上下的欢欢喜喜,和那香消玉损后眼角的依稀的眼痕,同情与悲哀之余,我们的心中也无由的腾起愤怒之火——是谁扼杀了这样一个灵秀的少女?是谁扭曲了这圣洁的爱情?
《牡丹亭》中的杜丽娘为情而死,但却理想化的为情而“生”了。可为情而生的林黛玉,却被现实无情的碾磨而死!在这不经意的对比中,怎能不让人心惊!
这,仿佛已不仅仅是一种礼教,一种理学的问题,而是整个封建社会对人类的摧残与扼杀。
曹雪芹用他惊人的才华,有条不紊的一步一步展示着这个封建大家庭中的人为的悲剧,也一步一步的暴露出封建社会的罪恶,让我们在一步一步走进宝黛心灵的同时,也深深感受到生活在封建社会的悲哀。
“冷月葬花魂”,难道她早就预料到今日的无奈?但为何依然对爱情不弃不舍,为何明知是绝境,也毅然决然的走下去?
“不知风雨几时休,已教泪洒窗纱湿”,风雨未休,人已逝,当爱情不为心灵的契合而存在时,生命也没有了意义。
封建社会的礼教埋葬了这个少女的肉体,却隐藏不了她玲珑剔透的心灵,也就是那颗玲珑心,在几百年后,依然在夜空中闪闪发光,似乎依旧在控诉着那黑暗的社会。于是,我不由想到:究竟是那个时代埋葬了这个玲珑的少女和这段美好的爱情,还是这个少女不屈的灵魂和剔透的爱情在预示着这个时代必将被埋葬?
末了,回头看看,林妹妹那脉脉含情的泪眼仿佛依稀可见,衣带飘飘,人已去,徒留怅惘三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