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的时候,我家并不富裕。也并非单单我家,当时的整个社会都很穷,能用得起手纸、吃得起火腿的没有几家。但我还是不知不觉就养成了一个习惯:朝父母一伸手,张口就说:“一毛钱。”父母大多时候都是从兜里掏出一毛钱,递给我。我兴奋地一溜烟跑了。不一会儿,就搅着二分钱的糖稀回来了。糖稀进到嘴里的感觉很甜很甜,那个时候人生最大的奢望也就莫过于此吧。
可是并不是回回都能要得钱来。他们有时紧咬着不松口,任凭我在一边号啕大哭。母亲每次提到这些事,总是一副很愧疚的样子。听母亲说,有一次我闹得特别凶。那时在姥姥家里,表哥表弟们都在,他们给舅舅要了钱一个个兴奋得跑去买东西了。我不敢跟舅舅要钱,便回来磨母亲。不知出于什么原因还是根本就没带钱,母亲没有给我。我带着极度的失望继续央求母亲,她还是没有答应。我便呜呜地哭起来,继续缠着她。母亲用尽了各种办法来哄我吓我,但我根本听不进去,于是就施展开哭的本领,坐在地上,大声哭嚷。姥姥闻声走过来了,也帮着哄我吓我。我越闹越凶,干脆躺在地上打滚。母亲说:“起来,看地上都是鸡屎,衣服脏了就不给买了。”我抹了一把眼泪,对母亲说:“我看着湿鸡屎呢,这里都是干的。”然后接着哭。
回想起往事,母亲总是哭笑不得地说:“嗨,也不知哪一毛钱多重要,当时那么狠心。你姥姥也是,也不说掏出一毛钱。”我听完了,也在叹息自己那么不懂事。
后来我上学了,只会在父母面前撒娇任性的我,在学校又属于很胆小的那类学生,害怕老师的目光和高个头的同学,常常受了委屈也不敢说。直到现在,遇到不公平的事情,我还常常由于太激动而说不出口。这是我一直以来致力要改正的弱点。因此,另一个关于一毛钱的故事在我的记忆里印象很深。
小学三年级时,有一个老师,他有时也做木匠活,自己造了很多铅笔,很粗糙的木皮裹上一段铅。有一次他来班里卖,五分钱一只。不知怎的,同学们都很疯狂地拥上前去买,弄得老师应接不暇。我也夹在这人群当中,迫不及待地先把一毛钱交到他的手中。待到拿笔时,可能由于他太忙,一直光顾给别人,没理我。我耐心地等着。等到所有人都买完退下了,老师忽然发现了我,便和蔼地问我:“你要买笔吗?”我怯怯地说:“嗯。”“钱呢?”我忽然一阵委屈,不知怎么张口,吞吞吐吐地说:“钱已经给你了。”老师看着我,说:“没有。买铅笔得拿钱,知道吗。”我什么话也说不上来,默默地扭头回到座位上,不一会儿就悄悄地哭了起来。老师马上要走出教室门的时候发现了我,笑着说:“好了,不要哭了,我送你一只吧。”同学把那支铅笔传递给我,我握着铅笔,面对着这种怜悯和安慰,心里越发委屈得难受。
那种难受在以后再也没有遇到过,可能长大后抗挫力增加或是有能力为自己辩解了吧。我对这份感情常常难以释怀,也许,他已经惯于用成人的规则来看待一切,必须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而我则太幼稚地认为交了钱就能得到东西。这大概就是成人与儿童文化在不平衡中的一次碰撞吧。
我常常想,如果当时母亲由着孩子的性子将一毛钱给了他,而那个老师仅凭一个孩子口中的话就将铅笔给了他,那幼小的心灵就可以得到很多很多的温暖。孩子的心灵是无比纯真的,因而也是无比脆弱的。于是,在我当了老师之后,对于孩子的小小心灵,我一直小心翼翼,深怕再留下类似的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