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与月亮邂逅,是在月食出现的那天晚上。
要不是月食,人们都快把月亮忘了吧?现在的人生活节奏紧张,大事小事密麻麻的像筛子眼儿一样。喧嚣的世界尘土飞扬,人们的眼睛只顾躲避扑面而来的灰尘,谁还有工夫抬头望一望远离凡尘的月亮?
可月亮总是悠闲的,不管你看得见还是看不见,它都在那里,有时有数的,静静圆缺着,瞪着好奇的眼睛,看这世间来来往往的不知为何忙碌的人。
不是每个人都有这样的机会,在一个夜晚就能完整地看到月亮从盈到亏的过程。即使你每天夜晚守在窗边翘首以待,月亮也会偶尔偷个懒,趁你不注意,钻进一片云里躲起来。
早已过了新闻播报的月食出现的时间,几次出门去看,月亮都仍圆圆的挂在天上,不急不慢的,像在吊人的胃口。风冷冷的地过来,天上的星星一闪一闪的,打着寒噤。屋里的灯光透过窗,投下一格一格的大大的影子,一直蒙到对面的墙上,像是准备好了的胶卷,要为今晚的月亮留下纪念的影像。
八点半左右,妹妹突然在院子里喊:“姐,月食来了。”听那有些惊喜又有些嗔怨的语气,好像“月食”是个让人等了好久的不守约定的家伙。
赶紧跑出门去,抬头看天上,果然,圆圆的盘子已经被磨蚀成贝壳,一边厚,一边薄,不再那么光滑,却隐隐约约的有淡淡的花纹。
如果这算是一场演出,那我们只能算是半路进场的,错过了大幕拉开的时刻,少了一份刹那的悸动与惊喜,却多了一些长久的闲适与恬静。
今夜的星星出奇的多,出奇的亮,总觉得星月之间似乎有种默契,莫非是星星们听说了月亮要演出的消息,都拖家带口地赶来了?如果真是这样,那天空里的剧院,是不是已全场爆满了?
月亮消失的半边开始出现阴影,此时的月亮,一半明,一半暗,缼痕吻合,像是成双成对的阴阳玉佩,又像是白净的脸庞在赭色的纱里半掩半藏。听说有一个国度盛产一种双色水晶,经过精心加工后,晶莹剔透,一半淡紫,一半鹅黄。我怀疑,他们是不是把最大最美的一颗偷偷嵌在了今年今月今夜的天空?
天上的星星越来越多,肯定是天宫里哪个粗心的仆人把盛珠宝的盒子打翻了,于是大大小小的珍珠啊钻石啊就都如豆子一般,稀里哗啦地落了一天。可惜我没能听到珠石散落时的声音,那该是怎样的清脆悦耳呢?
不知道除了星星们,还有谁肯在今晚出来看一看月亮呢?
现在的人毕竟不像以前的人了。以前的人,都有着如月光一般澄澈的眸子和纯净的心。他们在每个月圆月缺的夜晚,或独立江头,挥舞着清袖;或行走花间,跟影子对话;或凭栏眺望,指着月色覆盖下一处朦胧的远山说,那里是我的故乡啊。然后一杯浊酒下去,泪水忽然就沾湿了脸。
亲人不在身边,朋友不在身边,陪伴他们的,就只有一轮明月。他们对着月亮,感叹、痛哭,抒发着旁人难以体会的情感。月亮侧起耳朵,静静地听着,温柔的胸怀,收容了天下所有失志之人的苦难。
那时候的人,把月亮当作知己,与月亮惺惺相惜。
现在呢?当一种叫科技的东西拉近了人与人的距离,当麻木和慵懒占据了人的心,当所有人都沉醉在鼠标点击下的流光溢彩和鲜艳夺目,我不知道还有谁会稀罕一个满脸素容又满脸憔悴的月亮。
看来,这世间不是缺少了美,而是缺少了发现美的眼睛。所有人的眸子都被罩上一层玻璃,慢慢地臃肿、变形。总有一天,月亮的光射上去,会被无情的弹回来,从此只得在人的视线之外徘徊。
抬头看,星星们像无数只放飞的孔明灯,停在我目光触及到的地方,挨挨挤挤地浮动着,闭上眼睛,我听到一众微弱的火苗轻轻喘息的声音。
月亮终于完全被遮盖,只留下一个模糊的阴影,像一块暗色的琥珀,远古而凝重。
是要落幕了吗?圆圆的月亮,弯弯的月亮,都将要被人遗忘了吗?
还会留下一点回忆吧?我知道圆月在古诗词中栖息着,同那些归隐避世的人一样,不愿再回到现实中来,偶尔还会被一些念旧的人轻轻提起,齿颊间留不下任何痕迹。那么弯月去了哪里呢?是在垂钓者渔线的另一端,在热带果园的香蕉树上,还是在忧郁姑娘的颦尖?
不知道还有没有人记得小时候学过的一首儿歌:弯弯的月儿像小船,小小的船儿两头尖,我在小小的船里坐,只看见,闪闪的星星蓝蓝的天。
弯月是不是去寻找那个坐船的小孩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