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砖一瓦
前些日子装修房子,和他一起整整忙碌了两个多月。从地板到瓷砖,从吊顶到橱柜,甚至小到一个水龙头,都是与他一起精心挑选的。等到装修完工,两个人都已瘦了一圈。
看着家里的一派新气象,虽说很是欣慰,却暗下决心,以后,再也别提装修房子的事,即便需要,也要找个装修公司,全包出去,说什么也不要这么琐碎了。
但终归是精心挑选的东西,从风格到细节都烙上了自己的印记,例如餐厅的一角,那儿原有一根暴露于外的暖气管,他说,别用木头包了,咱们自己来装饰下吧。于是,他买来一个古铜色的马灯,用铁丝绑在了上面,我则从花店选来一些花草,一根一根,缠在下端,就这样,原本碍眼的东西,变成了具有浪漫风格的街灯。每每朋友来访称赞的时候,总会有些小小的成就感。
一日,把他的父母与哥嫂请来小坐,一家人热热闹闹吃饭的时候,他的父亲讲起一件往事。说他家的老房子是当年用了两千块钱买下来的。卖房子的是位老太太,已年过古稀,老太太说,她其实舍不得卖房,因为这座房子是她和老伴儿一砖一瓦盖起来的,但老伴儿去世后,她无以为活,只好忍痛为之。父亲听到这里,便又在讲好的价钱上多给了她些钱。父亲说的时候,故意把“一砖一瓦”这几个字的声音拉的长长的,说完还看着我和他,意味深长地说:“希望你们能够珍惜两人一起建立起来的小家……”
那天过后,每每坐在家里小憩,便会不由自主想起“一砖一瓦”这个词来,如此平淡的一个词,因为那个故事,竟饱含了多少辛酸与甜蜜,而父亲的那段话,则又给这个词语增添了多少回味的余地。常常会在眼前出现这么一幅画面: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妇人,伫立在寒风里,瑟瑟的伸出双手,接过钱来,从她枯萎的眼角,留下两行热泪,她望着眼前的这座房子,想起她与丈夫相亲相爱的年少时光,那些或是甘甜或是苦涩的日子,即便用尽了残生,也不够回望与品味啊。
还记得小时候,爸爸有位要好的朋友,听说是因为下放时在当地结了婚,所以只能扎根在农村了。当时的确风光了一阵子,可过后,他成了大家眼中的“傻子”。几个要好的朋友开始劝他回城。而他也逐渐接受了大家的意见,并开始到处托人,准备携家调回城里。拼命地拉关系,走后门,几年后终于有了成效。可就在这个时候,他的妻子因为一场疾病而丧生了。丧事过后,他竟撕掉了回城的调迁证。朋友们都替他惋惜。可他却说:“走不掉了,这辈子都离不开了。这里有我与她一起种植的苹果园,有我们一起盖起来的房子,亲手拉的院墙,一锹一锹挖的沟渠,这里到处都是我们生活的点点滴滴啊。如果,当初她能与我一起离开,这一切都无所谓,可如今她去了,再也没有机会与她同甘共苦去创建家园了。”
小时候,对这些话理解并不深。每年那位叔叔总会给爸爸送一些果园结的苹果,我常常一边大口吃着苹果,一边想,怪不得叔叔舍不得那里呢,原来那里结的果子都比街上买来的甜。
多少年后,我与爸爸一起去参加了那位叔叔的葬礼,葬礼过后,我们一起去看他的果园,正值寒冬,可果园修剪的整整齐齐,丝毫没有萧条的感觉。原来,他的一生都在照顾这片果园,直到临死也未曾改变。恍然明白,那曾经甘甜的果实,原来是他用生命中最真最深的爱来浇灌出来的。
想到这里,又不免庆幸自己能与他有这么一段“一砖一瓦”、同甘共苦的日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