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情无罪
我讲述一个真实的故事,一个真实的爱情故事。
那是在1981年开始的爱情故事。一个叫李叔、李婶和云姑姑之间的爱情故事。
我6岁。我记得我家居住在大队(村里的文化娱乐中心)的北面。我家就是街心了,喊什么打防疫针啦,谁谁来拿你家的信啊,我家听得最清楚。李叔家住在大队西边,有个大五间房,很好的,不象我家,地震把东房山震裂,还没有修。他家前面还有一个大果园。是李叔弄的,里面有桃树,杏树,梨树,枣树,柿子树……等到成熟的季节,李叔的妈妈,李奶奶就哆嗦着小脚,用蓝布大襟兜着甜甜的桃,酸酸的杏,金黄的梨,鲜红的枣,最后是红彤彤的小柿子。我这么多年,一直记得。
李叔当时三十出头。高高的个子,白净的皮肤,英俊的容貌。他那时是村里的赤脚医生。他经常背着深棕色中间一小纯白色,最中央又印着红红十字的小药箱,到各家去,给人看病。他会弄果园,会木匠活,我家的椅子就是他送的。他还喜欢看书,看一种叫《人民文学》的书。那种书是我二叔在外地给他捎来的,农村没有卖的。他写一手漂亮的毛笔字,喜欢字画。也喜欢一些诗句。
李婶呢,是李奶奶相中的。相中她能干活,她真是老实能干,一儿一女衣服全自己做,她那时在村里缝纫厂上班,一天到晚忙着做那种晴纶棉的防寒服。她是个好媳妇。她只是,还不太懂自己的丈夫。她经常“犯错误”,她把李叔看过的宝贝书,当废纸引炉子,,要不就是对李叔写那么好的字从不肯表扬,还总唠叨:有什么用啊。
李叔听了这话,心里拔凉拔凉。他希望老婆知道他和村里其他男人不一样,他不仅知道白天拼命干活,黑夜陪老婆睡觉,还能懂得一些高层次的追求。可老婆,总是不懂。他郁闷。
这时,我的云姑姑出现了。她二十几岁,比李叔小好几岁。她长的一般。只是她高中毕业,她是村子有文化的女人。她也在缝纫厂做防寒服。她一下子,就喜欢自己这个远房哥哥来。他长的好,且多才多艺。李叔也觉得知音难求,觉得她会比老婆懂自己。大有相见恨晚之意。他觉得这回写字有人赞赏了,有人红袖舔香了,于是两人就爱的如火如荼。
他们毫不在意村子里人的目光,他们站在李叔家后房山谈情说爱。那墙上还写着“农业学大寨”“毛主席万岁”的白色大口号。他们有时拉手从一捆捆柴垛前走过,有时也从一堆堆臭气熏天的垃圾前走过,他们他们眼睛只有彼此,他们看不见别的。他们眼里溢满幸福。
终于那云姑姑跑到我家里来,他知道他那心爱的人,和我爸爸关系好。她转弯抹角和我妈说,要我妈帮他介绍一对象,最好象我爸爸那脾气秉性的。这个李叔总是在我爸爸回家时,第一时间来我家“报到”。和我爸无话不谈。得,我妈一听,就明白,她是想让我妈帮她和李叔促成好事。我妈没有答应,她不想李婶拽俩孩子没法办。
终于,李叔公开找人在他家大房西边盖了“小耳房”,自己一人住进去。然后,就是云姑姑,提着肉,从东到西,穿过李叔大房的院子,到小耳房,和李叔约会。我和李叔的女儿英英常见到她。
终于李婶也跑我家哭诉,说她某天打了丈夫的小情人。她说,李叔把她好心做的面汤呼啦倒进水缸。汤没法吃,水没法用了。她说,她死也不离婚。她不能离开李家。她两个孩子需要亲爹。
我爸爸我妈妈晚饭也顾不上做,颠颠跑去找李叔。
李叔的二姨也从外地气呼呼赶来,她是有派头的老太太,她坐一个小轿车来的。1981年,贫瘠的农村还没有见过这么神气的小汽车。我们一群孩子,新鲜不够。她的二姨进门就破口大骂:“我告诉你,不许离婚!想学你那陈世美的爹吗?你那亲爹当年抛弃了我姐姐,抛弃你和你哥,如今你也想抛弃你的老婆孩子!你这个不是人种的!,我枪毙了你!”话音未落,真的掏出一把手枪。李叔没有表情,好象一点不害怕。李奶奶也嚎啕大哭,捶胸顿足,“不活了啊,作孽了啊!”英英和哥哥也哭着跪下,“爸爸,你真不要我们了吗?”“要!”李叔对枪,对二姨没反应,对他妈妈也没反应,可对孩子,他是忍不住了,一下把一对儿女拉起来,开始失声痛哭。李叔那二姨一看有戏,开始谆谆教导。
最终他妥协了,他答应不离婚了。
没过两天。那云姑姑疯了。
他卧轨不成,他跳井,又不成,就在地上打滚,浑身都是泥水,她拼命喊:二哥。他哥哥就棍子打她,用脚狠狠踢她,村子里的人,都跑去看。我们那时小,不知为何她这样。只是知道她疯了。
后来没两天,她就被他哥哥迅速“处理”了,随便嫁了人。也生了俩孩子。偶尔,还发疯,找二哥。迎接她的便又是一顿毒打。
李叔离家到外面打工,一走就是两年。李婶自己一人带俩孩子,和婆婆一起,过着平凡的日子,他丈夫没有离婚,她就很欣慰。两年后,李叔回家来,李婶什么也不说,依旧象从前爱自己的丈夫,依旧做他爱吃的面汤。李叔也不再看《人民文学》,也不写毛笔字,他和别的男人一样,开始说粗话,开始乱开女人的玩笑,开始满身泥巴,开始趿拉着鞋,从他和云姑姑谈情说爱的后房山走过,开始不再疼痛。
我18岁的时候,他把他原来当宝贝的两本书送给我。《中学语文文言文译注》,《文学描写词典》上下册。其中下册借给妹妹,她却弄丢了。我极其痛心。我一直责怪她,那么不爱惜书是不可以的。
我后来上班挣了工资,我去书店买了《杜甫全集》送给他,他已经老了,孙子都十岁了。他不再风流倜傥了。我们谁都不会触碰他老人家的伤心事。让那一段激情的岁月随风而逝吧,我只是很想对他老人家,以及很多正爱着或爱过的人们说:爱情无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