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我来说,皮鞋始终是一个奢侈的梦想。小时候,家里穷,买不起皮鞋,只能穿皮鞋以外的各种鞋子。读小学的时候,我经常穿布鞋或者草鞋,抑或打着赤脚,什么鞋也没有穿就去上学。读初中的时候,中学在乡上,穿在脚上的鞋子虽然有所改进,但基本上都是解放鞋。读高中的时候,就读的中学到了另外一个大乡,在洪家关,名字叫做贺龙中学。尽管母亲是一个能够把钱在手里捏出水来也舍不得用的人,但是为了儿子读书的颜面,母亲还是给我买了一双运动鞋,回力牌的,耐穿,一直穿到我高中毕业,一直穿到鞋帮子都没有了,母亲又在运动鞋内里用垫布缝补起来,继续要我穿。我知道,这一切,都源于一个字,那就是——穷。
十多年里,皮鞋就成了我最大的梦想。我经常在梦中呐喊:什么时候,我才能穿上皮鞋?高考落榜了,没有穿上皮鞋。进桑植一中复读了,没有穿上皮鞋。跑到广东打工去了,还是没有穿上皮鞋。
那年冬天,我已经年满十九岁,来到黄泥垭几个月了,做代课教师。我心想,眼看就要过年了,无论如何我都要给自己买一双皮鞋穿穿,看看穿皮鞋到底是什么滋味?好歹自己平常比较节俭,教书的工资攒了一些,完全可以买得起皮鞋了。何况这是自己的劳动所得,不再用父母的血汗钱了。
元旦过后,学校放了一天假,我进了一趟县城。在澧源大市场的鞋服摊位上,转过去,转过来。款式不同、价格不一的皮鞋看了一双又一双,也试了一双又一双,就是拿不定主意买还是不买。这关系到人生当中的第一双皮鞋呀,事关重大,不好轻易决定。
转去转来,转得那些摊位老板很不耐烦,也转得自己头昏脑胀。最后,一咬牙,来到了姐夫哥那个亲妹妹的摊位上,决定买。肥水不流外人田,买东西,要买也得给亲戚做一个生意呀。
35块钱。黑色的。平跟。不过,不是真皮的,只是人造革的。我摸摸索索掏出在手心里都捏得有些润湿的钱来,数出35块钱,交给姐夫哥的亲妹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这就是我人生中的第一双皮鞋啊!激动,兴奋,充满了我的心间。
接下来,我不知道我是怎么回到黄泥垭,回到学校的。我只记得,我回到学校,打开宿舍门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点上煤油灯,我不急着做晚餐。我把皮鞋拿出来,取掉包装,把皮鞋摆在用于改作业本的办公桌上,左看看,右看看,舍不得离开。良久,良久,我才想起煤油灯的煤油快没了,因为灯光越来越弱了。我赶快跳起来,到床脚底下去拿煤油瓶子,给煤油灯加油。然后,恋恋不舍地做晚餐。尽管我一整天都只是早上吃了一点饭菜,但是我丝毫没有感觉到饥饿。
匆匆忙忙吃完晚餐,急急收拾好碗筷,我烧了满满一锅子水。水开后,我拿来洗脚盆,往盆里兑好开水,将水温调整到舒适的程度,然后脱掉鞋袜,把一双脚放进了洗脚盆,美美地享受起来。
洗完脚,我把新买的皮鞋拿过来,用手抚摸着光洁的鞋面,就像抚摸婴儿的脸庞,不愿意离开。过了好一阵子,我才将皮鞋穿到我的脚上,刚刚好,完全合脚。夜色中,昏暗的煤油灯光下,一丝不易觉察的笑意,是那么自然,是那么惬意,慢慢地在我的脸上荡漾了开来。
夜深了。我还在简陋而又逼仄的宿舍里,穿着新买的皮鞋,走过来,走过去,没有目的地转着小圈,停不下来。
转到最后,还是累了。不得不停下来,准备睡觉。睡觉,就得脱鞋。不脱鞋,怎么睡觉?鞋底的灰尘弄脏被子怎么办?可是,皮鞋脱到一半,我猛地一愣,停了下来。这可是我一生中的第一双皮鞋呀!好珍贵的呀!脱什么脱?不脱!我要穿着这双皮鞋睡觉!
说干就干。我把脱了一半的皮鞋,重新穿好,躺到床上,吹灭床前的煤油灯,拉上被子,盖好,开始睡觉。累了整整一天,睡意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袭来,劈头盖脸地席卷了我的全身。
第二天,我是在学生的吵闹声中醒过来的。醒来一看,糟糕,超过时间了,难怪隔壁教室里面的学生吵得很热闹。我掀开被子,从床上坐起来,仔细地看了看脚上的新皮鞋。好好的,还在,心里的一块石头才缓缓落地。于是,急急忙忙地生火做饭,洗脸刷牙,弄得手忙脚乱的。不过,那一天,我的情绪都很好。学生们始终弄不明白,周老师今天上课怎么这么有劲?今天怎么那么喜欢笑?
连续三天,睡觉的时候,我都舍不得把这双新买的皮鞋脱下来。我找来一块干净的抹布,把鞋面鞋底认真地擦拭了一遍以后,才蒙上被子,埋头睡大觉。
很多年过去了,我也穿过了很多皮鞋,大部分都是真皮的,有牛皮的,有猪皮的,也有羊皮的。可是,这些皮鞋都没有在我的记忆里留存下来什么印象,唯独这双35块钱的人造革做的黑色的皮鞋,一直温暖着我的记忆和怀念。每当我的人生遇到挫折,遇到迈不过去的坎坷,我都会从记忆的深处,从心灵最为圣洁的地方,把这双皮鞋请出来,让这双皮鞋把面前的所有困难都踩在脚下,引领我朝着人生的目标不断地前行。
2009年10月1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