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店
家店即凤凰药店,是我与三妹合开的医药品商店。我之所以称作“家店”,是因为不仅是店,还是我们的“家”。
家店位于县城某街东段,在沿街楼的底层,是半间不足二十平米的面北的门面(朝南的半间房主自用)。是我与三妹共同拥有的集经商、餐饮、住宿、会客、休憩于一室的“多功能”税居斗室。店外是繁华的大街,昼夜不息的车流人流二十四小时无偿提供尘嚣市扰。记得乍来时,听之如雷充耳,数夜难以安寝。后来习以为常。由此方知“习惯成自然”真是一条永恒不变的真理。前几日我去一个幼儿园,一进教室童喧如沸,震耳欲聋。而阿姨安之若素。我与她一类比后恍然大悟:习惯!朝南的半间与我家一墙之隔,墙上有门但不通。虽不通却难隔音。初时不知靠门处有床,床上睡人,说话不拘音量,导致谈资失窃多日。家门外的活动寥寥可数,除了与邻居闲谈、偶尔打打羽毛球,大部分时间是蹲守远望,欣赏街景。
既是家、店合一,内中陈设就难免杂乱。不过经我一番精心布置,倒也井然有序,各就各位。布局为前店后家。当堂一高一低两组柜台竖起“店”的形象,一台电视柜将剩余部分横向补足;高柜台与一段布帘一挡便诞生了“家”。家的面积小于店,但家具很齐全。单人床、大衣橱、书橱、饭橱等应有尽有。均贴墙根而立,组成参差不齐的“U”形。诸多家具难求华美但求实用。不足一米宽的单人床是我与三妹的双人“卧榻”;大衣橱其实就是用空心铁管作骨架的大布罩,是我以70元的价格从商场买回,花一上午时间亲手插成的;所谓“饭橱”不过是一个过时的袖珍小柜,由亲戚善意赞助;论价格书橱算是昂贵之物,是我花200元特意请人制作的。安顿好这些宝贝并其它琐屑便仅余方寸之地了。“方寸之内有乾坤”!方寸之内更有“浓情蜜意”。平常素日我们两“千金”经常摩肩接踵,“亲密接触”;若遇亲朋造访,“亲密”愈加一层,往往“厮耳磨鬓”、“贴胸靠背”。房间的东北角是专门盛放炉灶及煤炭之类的地方,同时充当“灶间”。属于“专地专用”。每天油锅一起满室弥烟,满室生香。
家店虽狭却时有客至。一般顾客不消说,文人墨客、亲朋故旧时常接踵。此时店堂即变为客厅。借一杯清茶或者一杯白水,与文朋诗友披肝沥胆慷慨激昂,诗词歌赋天文地理无所不谈。“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家店还可延客留宿。“知趣者”过晌即返,如母亲、二妹等;“不知趣者”一住十数日甚至数十日乐不思蜀,如外甥女田悦。此髫年小女特别好动,每晚总爱来那么十几下子。我与三妹只好频施“缩身法”,仍很难躲过她的拳脚。尽管衔怨,我们仍频频自作自受。
家店最伟大的功效是能做书斋。文友们的书斋大多有很雅致的名字,如“耕闲斋”、“歆雪斋”、“弃石斋”等。此斋却无名:一则文房四宝残缺不全;写字台或书桌等伏案之物均属奢望;内中除了书橱没有其他“书斋”征象。再则书斋喜静,而此处喧若汪洋,嚣若汪洋。我羞于取名。但这确是我的书斋。闲暇时闹中取静,赋诗填词读书看报凝神遐思涂涂抹抹均在此进行。拙著《望穿秋水》诗词集的绝大部分诗稿均诞生于此,且该集的改稿、定稿也在此完成。若此书能传世,家店功不可没。没有书桌我便以床代案。蜷伏于软绵绵的“卧榻”之上,照样神思灵动妙笔生花佳篇频出。惜“卧榻”非我独有,“伏案”须有始有终。否则就有扰人睡眠之嫌,遭人白眼甚至抱怨。因此,关键时刻写作服从睡眠,我必须尊重三妹的“半主”之份,慨然腾榻。这样的尴尬一直持续了两年多方告终止。
两个月前,家店发生了一些变化,朝南的小半间被我们租用。经过简单修饰,这间宽仅两米余的小房成了我的书斋兼卧室。为了“提升生活档次”,我新购置了大衣橱和席梦思床,并将一张旧三屉桌请进了房内。从此结束了与三妹同床的历史。尽管此房依然狭小拥挤,但我心已足。“室雅何须大,花香不在多。”白天有阳光从小窗慷慨地射入;晚上放下窗帘,关上房门,或秉灯而读,或伏案写作。便觉有无限惬意。三妹于某一晚一番“视察”之后也不无羡慕地赞叹:“唔,不错,真是不错!”
可惜好景不长。最近房主在楼前又起一楼,书斋便在享受了短暂的光辉之后永远暗无天日了。不仅如此,因为两座楼相距太近,楼上音响受阻难以扩散,便以强烈的振幅向楼底冲击,惹动左邻大犬小犬一齐狂吠。楼上乃宾馆,旅客多是属“夜猫子”(即猫头鹰)的,每每夜半更深谈兴正浓且大开电视。每当此时,我只得耐住性子,于半睡半醒之中聆听“楼上飘缈的歌声”和人语犬吠。
家店非家,许多生活设施难求其全。像灶间等我们自己就能“创建”,茅厕则难按照主观愿望随意建设。我们须借厕方便。自从前年来此安营扎寨,附近单位及村庄的厕所便成了我们经常光顾的地方。最远的在半里之外的体校院内。一年四季我们义无反顾,风雨无阻。前段时间,受“非典”影响,各单位纷纷关门谢客。我们被迫放弃了“老根据地”,跑向更远的收费公厕。家店即家。我们日夜栖宿于斯,营生于斯,悲喜倦忧于斯,憧憬奋进于斯……
家店小本小利,我又非经商之才,“售去亏盈求饱腹,拈来五味入诗行”而已。
“年年岁岁常为客,处处无家处处家。”非常时期,家店是我居住时间最长的一个,但非第一个。作为旅人的特殊的驿站,我但愿它是最后一个。究竟是与不是,我也说不准。

2003。6。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