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年以及其它

“红萝卜,蜜蜜甜,看到看到要过年……”每年入了腊月,红萝卜便以价格低、味道好、不易腐烂等优点,大规模地进入了和我家一样的中低产阶级家庭中,各家的主妇们更是极尽所能地展示着她们的持家的本领,像魔术师一样

“红萝卜,蜜蜜甜,看到看到要过年……”
每年入了腊月,红萝卜便以价格低、味道好、不易腐烂等优点,大规模地进入了和我家一样的中低产阶级家庭中,各家的主妇们更是极尽所能地展示着她们的持家的本领,像魔术师一样改变着红萝卜原本的模样和味道,这也是红萝卜能长久占据广大家庭饭桌的重要外因之一。
在那些物资匮乏的年代,于主妇们而言,红萝卜是持家的重要手段,而掌握红萝卜的多种烹制方法,则是持家的一种本领,因为它不露声色地扮演着一个评判者的角色。出于对“美食”的崇尚和敏感,我也掌握了至少十种以上关于红萝卜的传统制作方法,比如说红萝卜烧鸡,比如说萝卜笼。
红萝卜烧鸡,属典型的传统菜肴,收录于各系川菜名谱之中,以色泽红亮,醇香可口为佳,多出入于酒席间。其烹制方法为:先葱姜炝锅,大火煸炒鸡块,继佐以豆瓣、八角、大料等文火慢熬,红萝卜去皮切成滚刀状,下锅烧至棱角变圆即可食用。关于红萝卜烧鸡的做法,其实在孩提时我就早以烂熟于胸,但苦于原材料之一的鸡肉属于紧俏商品,只有过年时才能吃得上,所以一直寻找不到练兵的机会,真正达到理论与实践的有机统一,已是九十年代末期的事了。
如果说红萝卜烧鸡是阳春白雪,那萝卜笼就是下里巴人了,它是相应于那些贫困年代而生就的,是断然登不上大雅之堂的,但身份卑微的萝卜笼却巧遇了一位贵人:相传朱总司令北伐时,任滇军旅长,率部途经自流井,吃了一道凉拌萝卜笼,记了几十年,建国后每次回到四川视察工作总忘不了点这道菜。可能正是由于这段显贵的经历,才使得它有了一个可以堂而皇之生存下去的理由吧。
萝卜笼的制作方法其实很简单,但不得要领的人往往屡试不爽,一不小心就会将萝卜切断或显得刀痕粗细不匀,祖母是制作萝卜笼的好手,经她手切出的萝卜笼晒干后,网眼大小均匀,酷似鱼龙鳞甲,简直就是工艺品。要展现完美萝卜笼的关键是选取一根匀直的红萝卜,然后将它夹在两根筷子中间,交错滚刀切,晾晒风干即可,待食用时用温水轻泡,再拌上熟油海椒、花椒面、精盐、味精,花生米等,吃起来脆嫩回甜,去腻爽口,是佐餐之佳品。
近年来,曾经显赫的红萝卜烧鸡处境逐渐变得尴尬起来,显得有些高不成低不就,只能以农家风味的身份出现,而卑微的萝卜笼却摇身一变,换名为“萝卜龙”,沾上皇室气息,便经常现身于豪华宴席间。其实,我也觉得“萝卜龙”这个名字确实比“萝卜笼”更为生动和贴切,也更具灵性,算得上是饮食与文化完美结合的成功典型,这足以说明智慧可以让劳动变得更有价值。
红萝卜烧鸡与萝卜笼,是两种截然不同的生活方式,二者的换位从物质的层面折射出我们由贫穷走向富裕的生活轨迹。
对于孩子们来说,母亲的手是否能将红萝卜做成美食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它预示着两件大事的来临,一是放假,二是过年。无论是放假还是过年都是非常幸福的事,更何况二者结伴而来。
领完通知书,就标志着正式放假了。虽然学习一点不努力,但成绩却向来很好,而且还有姐姐做衬托,我完全有足够的信心就假期安排的问题跟父母讨价还价。成绩单是最具说服力的,何况父母也不想挫伤我的学习积极性,便同意假期由我自由安排,但前提是把老师布置的作业完成了。完成作业并不困难,我第二天便纠结几位要好的同学一起“学习”,其实就是把作业分成几部分,每人做一份,然后资源共享。这样做的优点是既节约时间,又没风险,但是要保证这招的长期性和有效性,就必须要找好“同伙”,千万不能滥竽充数,因为正确的答案只有一个,而错误的答案却有很多。
作业很快就做完了,年也终于在我们的期盼中如期而至了。儿时过年,是很值得缅怀的,因为过年就意味着不会挨骂,有好吃的好玩的,有新衣服穿,还有压岁钱,但是压岁钱对我的吸引力不大,因为八十年代初期,很多家庭都不富裕,但凡收到的压岁钱,都是走走过场,回到家就得如数上缴,所以对于形式大于内容的压岁钱,实在勾不起我对童年的美好回忆,我更愿意从那些鲜艳的“新”衣服开始。
我很佩服那个叫恩格尔的人,他说一个家庭收入越少,家庭收入中(或总支出中)用来购买食物的支出所占比例就越大。我家就是这样,光解决一家五口人的吃喝的问题已经让母亲很头痛了,所以过年穿新衣服就显得无比的奢侈和幸福。记忆中我和姐姐小时候几乎没有穿过外套,从里到外都是毛衣,其实它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毛衣,而是由一种叫膨体线的化纤产品织成的,也有人叫它开司米线,防寒保暖性较差,但因其价格便宜,在八十年代时期占据了很大的市场份额。虽然用这种线织出来的衣服不暖和,但好在颜色比较鲜艳,所以我们也不是十分的拒绝,除非很冷的时候。随着我们一天天地长大,衣服也变得越来越小,如果是一般衣服的话就没有重复利用的价值了,而这时毛衣的优势就凸显出来,母亲把它拆了重织,而且还能随着潮流变换不同的款式,再搭配上其它颜色的线,就又算是一件“新”衣服了。我的一件粉色娃娃衫就相继变成了高腰蝙蝠衫、拼花毛衣和紧身衣。父亲三十岁生日时,母亲将亲戚送的一斤纯毛线给他织了一件毛背心,因毛背心洗后缩水而且无法拆掉,终于在被父亲、母亲、姐姐和我陆续淘汰后光荣退役了,现在只能和藤条箱里其它杂物一起闲来回忆各自曾经立下的汗马功劳。
当我的审美观开始逐渐成熟起来的时候,我喜欢上了一种叫白网鞋的鞋子,它算是中国早期的运动鞋,类似于解放鞋,但颜色是白色的,鞋头也没那块半圆的橡胶皮,它曾经在我童年的时候风靡了整个校园。对门的陈燕每个周末都在水井边狠狠地刷洗她的白网鞋,并扑上厚厚的鞋粉搁到窗台上晾晒,晒干后她母亲便让她站到窄窄的巷道中间,将鞋上多余的鞋粉拍掉,扬起的白灰洒落了一地,当然也包括我家门口。母亲知道我和姐姐都想把她做的黑布鞋换成流行的白网鞋,终于在过年的时候咬牙买回一双,让我们交换着穿,而我穿的时候还得塞上棉花才行。从那以后我每个周末也去水井边洗鞋,也扑上厚厚的鞋粉,也让扬起的白灰洒落在她家门口。
随着皮鞋和运动鞋的粉便墨登场,尖头和圆头的不断演进,流行趋势呈多元化发展,而我对各式漂亮鞋子的渴望和满足感却远不如当初那双白网鞋来得强烈了。
似乎从“年”的传说开始,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