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世纪七十年代初,我到北大荒部队农场劳动一年。
农场驻地附近有一村落。村西头住一老光棍儿,四十多岁,身强力壮,埋拉巴汰,懒汉一个,典型的农村二流子。
武大郎养夜猫子,什么人玩什么鸟。
老光棍儿家里养条狗,据说是哥萨克牧羊犬,外国种。通体漆黑卷毛,丑陋无比。极凶猛,平时用铁链拴着。也不知什么原因,每当我们当兵的经过,主人便将狗放出。曾咬伤过我们好几个战士。找过村里,但因老光棍儿苦出身,根红苗壮,性格怪异,说不明白,不了了之。我一到农场,领导便提醒,注意恶狗伤人,我一直没当回事儿。
冬日里,一星期天,我去林中的湖边散心。
路过村子,老远看到老光棍儿坐在门口晒太阳,看见我,起身回院。我挺奇怪。
刚走到门口,只听院里铁链一响,黑狗箭一般蹿出。一声不叫,呼哧呼哧直奔我来。因小时家里养狗,对狗习性略知一二。我也不跑,待狗离我七八米,我一哈腰想吓它,岂知黑狗根本不怕,直往身上扑。我连踢带打,一脚踢在狗腮上,狗日的打了个滚儿,却不管不顾,仍呲牙瞪眼,凶悍异常,把我的裤腿和袖口都撕破了。此时,老光棍儿站在门口抄着手嘿嘿傻笑。黑狗越战越勇,我狼狈不堪,呼哧带喘。被狗撵出半里多地,方摆脱。
来到湖边,越想越气,情趣皆无。
午饭时,炊事班长大李见我狼狈相,问我。我遂将遭遇讲给他听。他开心地笑了好一阵子,然后极认真细致的授我一条锦囊妙计。听得我是连连点头,暗下决心,依计行事,以雪前耻。
又一周末。晚饭后,我到后厨找一大萝卜。睡觉前,埋在灶下炭火堆里。
周日早饭后,日上三杆。
我从灰堆里把滚烫的萝卜扒拉出,用报纸层层包好。捏了捏,外表一层焦壳,里面稀溜软儿,妥。热呼呼夹在腋下。又找了根打狗棒。准备停当,向村子而去。
老光棍儿穿着黑棉袄,袖口下摆都飞边儿露棉花,腰上勒条草绳。蒙头垢面,百无聊赖,袖手倚在院门前,像条赖皮狗。望见我过来,表情怪异地笑笑,脏兮兮黑黢黢的脸上露出一口漂亮整齐的白牙,一扭身入院。
我刚过门口,恶犬如约而至。
瞅见我,还认得是它手下败将,旋风般地向我扑来。我因有准备,不慌不忙。一边用打狗棒稍作撩拨抵挡,一边迅速退去。恶犬张牙舞爪,不依不饶尾随。待转过村口,见无人,我立刻把烫萝卜报纸剥掉,将萝卜向恶犬砸去。只见恶犬身子一闪,灵巧躲过,回头扑向滚动的萝卜,恶狠狠就是一口!
大萝卜在炭火里烤了半宿,外焦里烫,赛过刚出炉的烤地瓜。恶犬一口下去,齿龈深陷滚烫的大萝卜之中。只见恶犬叨着烫萝卜,低沉呜鸣一声,拨浪鼓一般用力晃头,试图甩脱萝卜,但半流体的烫萝卜如同糖稀般粘在狗嘴里。恶犬一边哀鸣,一边用力摆头在地上蹭嘴上的萝卜。全身油黑的卷毛瑟瑟颤抖。
我看着不忍,急忙奔湖边而去。
站在寂静的湖边,心中恶气顿消,但并不快活。
以后,听一个老兵高兴的说,老光棍儿的狗不知叫谁把狗牙都拔去了,成瘪嘴狗,不会再咬人了。
此后,再也不见老光棍儿在门口卖呆儿晒太阳了。
除了一害。
狗祸?人祸?
真该把老光棍儿漂亮的白牙都烫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