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走马灯
这个漫长而不平凡的冬季,终于在一声声的爆竹声里,宣告结束了,还记得立冬那天,在萧瑟的白洋淀里,采撷了冬日里的第一抹阳光,用以度过心灵的寒季,今天,那抹阳光毅然穿越了冬的寒冷,迎来了立春,依然温暖如初,柔和怡人,春天来了,虽然表面上没有丝毫春的迹象,心里已经开始萌动了春的期盼……
年三十儿,中午团圆饭前,出门看见了那盏走马灯,是去年父亲来小住时紧赶慢赶的做出来的,正在大家的忙碌下悬挂起来,心里一下温暖起来了,这熟悉的灯,如今依然能在这个年龄这个时空里陪伴着我,不禁万般滋味涌上心头,思念从没有这样泛滥得无所适从……
依然能清晰的记得,小时候的很多个春节前后,是父亲工作之余最忙碌的日子了,不是为了忙碌年货,而是要紧锣密鼓的为一年一度的元宵灯展做最后的准备,小时候的寒假,两个哥哥在外面疯玩,我却不能老跟着,就只好在家,看着父亲一点一点的做着灯,这是一个及其缓慢的过程,考验着儿时的耐心,但往往是没有耐心看完每一道工序的,以至于到现在很多步骤我还是不清楚是怎样做的,那时真的没有在意什么,只是老缠着父亲为自己做一个小灯笼,于是,父亲百忙之中也会为我扎一个精致的小灯,糊上各色的纸,贴上各种剪图,做了各种装饰,当然是要费些走马灯的材纸了,直到我满意,高高兴兴的提着出去玩,父亲这才专心的继续他的走马灯。
那时父亲的工作是需要很大体力的,是化工厂里具体什么工序,我也没有太深的印象了,但那双粗糙的大手,足以说明很多我不知道的艰难和坚忍,就是这么一双手,却在做着如绣花般精细的制灯工序,每一个来家看灯的人都不相信这会是父亲的手做出来的。
父亲做的走马灯是远近闻名的,因此,每年全地区的灯展,厂子里都会请父亲做了灯代表厂里去参赛,而父亲也总是欣然应允,不计报酬的全力投入,而且不负众望,每次父亲的走马灯都会获奖,给厂里带来荣誉,可父亲却着实没有得到什么报酬,至多是一个暖壶或者一个脸盆之类的,而父亲却总是在母亲的埋怨声中一笑而过,母亲不愿再让父亲做灯了,因为这实在没有什么回报,而却花费很多的精力和时间,父亲在这时是无语的,但可以感到他内心里无形的满足和充实,尽管没人能理解他,也许这是父亲小时候的一个梦想或者一个向往或者一个情愫也未可知。
父亲是个不善言辞的厚道人,但我现在知道,很多东西是不需要语言表达的,因为语言有时实在是多余而无力的,就如这走马灯,我到现在一直不知能用什么语言来描述才可以真正解读那双手所要表达的真正含义,也许连父亲自己想说明白也是不可能的,但我是知道的,不论是那构造巧妙的宫灯造型结构、不论是那色彩斑斓而又雕琢古朴的刻花图案、不论灯顶上六条鲜活如真的腾云驾雾的龙图腾、也不论龙嘴里吊含的那六朵楚楚怒放的爆花,都还不足以说明父亲手艺的精湛,单单如何让这走马灯真正名副其实的转起来,就不知难倒了多少做灯人,而远道而来求教父亲的,这时,父亲会毫不保留的教给前来求教的,这里面不知有多少次的试验,多少次的成败,却从不会提起,也许在父亲来说,那真是不值一提的,真正值得的是,看到他的走马灯在夜幕里熠熠生辉,看到中央的大小旋转灯芯巧妙的惊人的以相反的方向旋转起来,看到中央薄纸围成的圆柱形转芯上贴的各等京剧脸谱人物生动得像是在走场,看到紧旋在外围的大转芯上被细线悬吊着的另一戏班在锣鼓喧天,除此没有什么可以带给父亲心满意足了,走马灯就像是父亲情感的寄托,父亲不在意观众的评头论足和啧啧称赞,也不在意母亲的埋怨,更不在意获不获奖,父亲在意的是他的走马灯,在意的是让他的走马灯尽量完美,在意的是暗夜里那种古朴和绚丽的结合带给人的温暖和美丽,那里可能蕴含着曾经的感动和曾经的梦想,那里可能缓冲着生活的艰辛和无奈,那里可能带来了艰难夹缝里的几抹心慰,那里可能寄托了对幸福的无限憧憬……
离开家已经十四年了,如果从出外求学算起,就已经十九年了,和父亲在一起的日子,真正也是很少的,因为父亲经常是除上班外就是外出,只有在父亲做灯时才在家的时间多些,儿时的走马灯给我的记忆里留下了父亲的身影,今年之前的离家的春节里,思念是要压制的,今年守岁了,很多年没有守岁了,夜幕里随着鞭炮声和新年的钟声,那盏父亲的走马灯,在岁月的穿梭中,带着父亲的温暖,又一次的映照在我的生命旅程里,父亲不用再叮嘱我什么了,因为这盏灯已然诠释了一切含义,关于生命和爱的,关于牵挂和思念的,在多年以后的这个夜晚……
父亲的走马灯,在寒冷里静静的亮着,微风轻轻的吹拂下,越发美丽,越发亲切了,它优美的旋转着,旋出了儿时的一幕一幕,旋出了沧桑的年轮,旋出了淡淡的忧伤,旋出了深深的思念……